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縫裡。他個子不高，很瘦，臉是黃的——是那種肝病晚期才會有的、連眼白都泛了黃的顏色。他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汗衫，扶著門框的那隻手指甲蓋發白，手臂上青筋突起，瘦得隻剩一層皮。但他擋門的姿勢很穩，是那種在水上討了一輩子生活、什麼風浪都見過的人才有的沉勁兒。
“你找誰。”他問，聲音沙啞。
顧舒然拿出了記者證，但還沒開口，對方的目光已經從她臉上掃過，像是認出了什麼。
“你姓什麼？”他先問了。
“顧。顧舒然。”
對方的身體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門框，穩了穩，然後又盯著顧舒然看了很久。
“誰讓你來的？”他的聲音更啞了。
顧舒然深吸了一口氣。“我在找一個叫念念的女孩。她十六年前被人送到清溪河邊——被一個姓顧的船主養大。1998年，她的親生母親把她帶到寧州人民醫院，抽了她的血，給她同母異父的哥哥——”
“夠了。”老顧打斷她。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打上來的。
他轉過身，走回艙裡，坐在床沿上。那張床很窄，鋪著涼席，涼席上放著幾本舊書和一個木頭盒子。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河麵上最後一絲金紅色正在消失，船艙裡的燈泡忽明忽暗。
“念念不在。”他終於開口。
“她在哪？”
“省城。念書。她今年十六歲，在省城第三中學。”老顧抬起頭，看著顧舒然，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戒備，是一個父親在提起自己女兒時特有的那種藏不住的驕傲。哪怕他已經病得眼白發黃，那份驕傲還在。
“今年高二。全年級前十。”他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她成績好，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以後想考大學。”
顧舒然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她來的時候準備好了一肚子問題——念念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知不知道當年被抽血的真相？知不知道她母親是誰？但現在站在這個躺在肝病晚期、還在提起女兒的成績時會挺直腰杆的男人麵前，她突然問不出口。
老顧替她開了口。
“你知道江晚晴最後一次來這條河，是什麼時候嗎？”
顧舒然搖頭。
“五年前。”老顧說，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念念十一歲那年。她一個人來的，開了一輛車，停在河堤上。她沒有上船。她隻是站在河堤上，看著我在船艙裡教念念寫字。我們就隔了這麼近——”他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指了指船艙和河堤之間的距離，“她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車，走了。再也沒來過。那一次念念沒看見她。隻有我看見了。”
他咳了一聲。
“你知道她為什麼不來嗎？”他問。
顧舒然嗓子發乾。“為什麼？”
老顧轉過頭，看著船艙角落裡那張念念三歲時拍的照片——照片裡，紮衝天辮的小女孩坐在船頭，懷裡抱著一隻小土狗，笑得露出了豁牙。照片已經舊了，但擦得很乾淨。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因為那次她來，身邊還帶了一個人。”
“誰？”
“顧程。她讓我女兒做腎移植的那個男孩。念念此生唯一的親哥哥。”老顧把照片重新放穩，手指在照片邊緣停了一瞬，“他那時候已經做了手術，恢複得差不多了。她帶他來看了一眼清溪河，看了一眼拴在岸邊的那艘藍鐵皮船，然後帶他走了。”
顧舒然沒有說話。
“她說再見的時候沒有回頭。”老顧的聲音平了下去，“她和他都不需要再回頭了。念念已經不需要了。當時不需要，以後也不需要。”
這句話砸進清溪河的夜風裡，沒有回響。
顧舒然從船艙裡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河麵上起了風，吹得駁船上的塑料布獵獵作響。她站在河堤上，回頭看了一眼那艘藍色的鐵皮駁船。船艙裡的燈光依然亮著，孤零零的，像一顆快沒電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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