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避子湯
蘇沅艱難地挪動了一下手臂。
掌心被什麼東西硌著，是那張一直被她緊緊攥在手裡的、娘的藥方碎片。
粗糙紙邊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上麵的字跡也模糊了。
可那些字，早已刻在蘇沅心裡：當歸三錢，黃芪五錢，人參須……
人參。
那是他們這樣的家庭，想都不敢想的貴重東西。
可他說了，隻要他高興，手指頭鬆一鬆……
蘇沅閉上眼，更多的淚水滾落。
羞恥、痛苦、絕望，像毒藤一樣纏繞著心臟，越收越緊。
可在這令人窒息的纏繞深處，一絲微弱卻頑固的念頭，如同寒風中的火星，掙紮著不肯熄滅。
她得讓他“高興”。
無論用什麼方法。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蘇沅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朝那個散發著熱源和不容侵犯氣息的背影，挪動了一點點。
冰冷的腳趾，在厚重的錦被下，小心翼翼地，觸碰到了他寢衣的一角。
絲綢冰涼順滑的觸感傳來，蘇沅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腳，心臟狂跳不止。
他呼吸未變，依舊沉穩。
蘇沅屏住呼吸，等了很久，久到以為自己快要被這死寂逼瘋。
然後，再次鼓起那一點點可憐的勇氣，將冰冷僵硬的身體，更慢、更輕地，朝他溫暖的方向，蜷縮過去一點。
不敢貼近，隻求那一點點微弱的、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溫度，能驅散一些她骨髓裡滲出的寒意。
這一夜，格外漫長。
窗外的更鼓聲，遙遠而模糊。
直到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李玄胤才動了動，起身。
他下床的動靜很輕，但一直處在極度驚惶淺眠中的蘇沅，立刻就醒了。
蘇沅緊緊閉著眼，裝作仍在沉睡，全身肌肉卻不由自主地繃緊。
他站在床邊，似乎看了蘇沅一眼。
那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肩頸和滿是痕跡的皮膚上。
然後，是衣料窸窣的聲音，他自行穿好了外袍。
“來人。”
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清明冷冽，聽不出絲毫昨夜的旖旎或暴戾。
一個低眉順眼的侍女悄無聲息地進來，手裡捧著銅盆、布巾等物。
“伺候沐浴。”他吩咐了一句，便徑直走向屏風後的淨房，再沒看蘇沅一眼。
侍女放下東西，走到床邊，看到蘇沅一身狼藉、昏睡不醒（至少看起來是）的模樣，臉上沒有絲毫驚訝，仿佛早已司空見慣。
她動作麻利地用一張寬大的軟布將蘇沅裹住，對門外低聲喚道：“抬進來。”
兩個粗使婆子抬著一桶熱水進來，注入屏風後另一個較小的浴桶。侍女這才將蘇沅扶起，半抱半扶地弄進浴桶。
熱水包裹住冰冷酸痛的身體，帶來一陣刺痛後的舒緩，蘇沅忍不住發出一聲細微喟歎。
侍女麵無表情，動作熟練地為蘇沅清洗。
她的手指偶爾碰到蘇沅身上的淤青，蘇沅疼得瑟縮，她也隻是手下稍頓，便繼續。
洗完後，她用乾布將蘇沅擦乾，又拿出一套新的、料子普通些的衣裙給蘇沅換上，不是昨夜那件水紅寢衣，而是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衫子。
全程，她沒有說一句話，眼神也沒有任何交流，仿佛在擦拭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穿戴整齊，她又將蘇沅扶到外間一張短榻上坐下，遞過來一碗味道有些奇怪的溫熱湯藥。
“王爺吩咐的，姑娘請用。”她的聲音平淡無波。
避子湯。
蘇沅瞬間明白了。
心下不知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湧起更深的悲涼。
蘇沅接過碗，手抖得厲害，幾次差點灑出來。
碗沿碰到嘴唇，那藥汁溫熱，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一直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蘇沅閉著眼，一口氣灌了下去，苦澀味道衝得蘇沅直想作嘔，卻死死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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