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天來的老大爺
老人低頭看著小魚，帽簷底下那雙眼睛眨了好幾下，半天才擠出一個笑。
“叫，天天叫，五點就開嗓，吵得我想睡個懶覺都不行。”
他抬手揉了揉小魚的腦袋，手掌糙糙的，力氣卻放得很輕。
“小丫頭記性真好，就見過一回，你就把爺爺認出來了。”
小魚挺起小胸脯，扭頭衝拆遷辦擠了擠眼睛。
拆遷辦尾巴甩得呼呼響，又湊到老人褲腿上嗅了兩口。
“妹妹，我沒說錯吧，鳥味兒加鬆果味兒，這老頭家那隻鳥天天嗑鬆子。”
龜池裡，長壽把腦袋又往外伸了一截，慢悠悠眨了一下眼皮。
“小丫頭，你過來，我跟你講個事，我講得慢，你別催。”
小魚趕緊趴到池子邊上，小屁股撅得老高。
“這老頭，我早就認識，十幾年前就認識。”
長壽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急得小魚直揪自己的小辮子。
“那會兒你姥爺，天天拉著他，坐在這塊石頭上下象棋，一下就是一整天，飯都端過來吃。”
小魚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你姥爺棋臭，輸了就偷偷挪馬，這老頭拍著石頭罵他耍賴，罵完了接著下。”
長壽說完，又把腦袋縮回去半截。
“我在邊上看了好多年，後來你姥爺不來了，他也不來了。”
小魚回頭看著那塊石頭，石頭麵上光溜溜的，坑坑窪窪磨出了一圈印子。
原來爺爺每天坐在這兒發呆，是在等姥爺。
她鼻子有點酸，剛想開口，園門口那邊吵吵嚷嚷地鬨起來了。
周末一大早，孔雀天氣預報的熱度還沒退，排隊買票的人從售票口一直排到了山路拐彎。
趙公子縮在售票窗口裡，一手攥著票本，一手刷著直播後台，瓜子皮吐了一桌子。
“別急別急，一個一個來，掃碼，掃碼就行，那個大哥你擋著二維碼了……”
隊伍裡一個抱孩子的大姐踮著腳喊。
“小夥子你倒是撕票啊，我們排二十分鐘了，孩子都要尿褲子了！”
“馬上馬上，我這粉絲在問孔雀明天預報啥呢，我得先回一條……”
後頭一片罵聲，幾個小孩哭成一團。
老人從石頭上站起來，把帽簷往上推了推，幾步走到檢票口，伸手就把趙公子手裡的票本抽了過去。
“掃完碼的往左邊走，帶孩子的先進，老人站這邊，別擠！”
他嗓門一亮，整條隊伍居然真安靜了。
撕票，蓋章，遞回去，他手上一點不含糊，一張接一張，比趙公子快了三倍。
趙公子張著嘴看了半天，湊上去嘿嘿笑。
“大爺，您這手藝可以啊，以前乾過這個？”
老人眼皮都沒抬，啪地一下把一張票拍到他胸口。
“站直了。”
趙公子下意識把背一挺，手往褲縫上一貼。
“年紀輕輕，上班時間嗑瓜子玩手機，遊客排隊排到山腳下，你還有臉笑？”
“我……我那是在搞運營……”
“運營？人家進不了門，你運營給誰看！”
趙公子被訓得耳朵通紅，站得比旗杆還直，心裡直犯嘀咕。
奇了怪了，他爸訓他，他都敢頂兩句，這老頭往那兒一站，他腿肚子就發軟。
一上午，隊伍清空了，老人才把票本還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趙公子趕緊遞過去一瓶礦泉水，點頭哈腰的。
“大爺，您貴姓？您這幫了一上午，我得給您記工錢啊。”
“不用。”
老人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擺擺手。
“我就是個退休工人，在廠裡看了一輩子大門，沒幾個錢，閒著也是閒著。”
門楣上，八哥歪著腦袋瞅了他半天，撲騰著翅膀落到小魚肩膀上，湊到她耳朵邊嘀咕。
“撒謊。”
小魚小手一抖，差點把手裡的香蕉捏扁。
“他說沒錢那會兒，摸了一下鼻子，眼睛往右邊瞟，我追的那部劇裡，裝窮的董事長就是這麼演的。”
八哥又壓低了點聲音。
“還有他那雙布鞋，鞋底是手工納的，那種老手藝，一雙頂你半年門票錢。”
小魚抱著香蕉，偷偷打量老人。
舊帽子，舊外套，可那塊手表，表盤乾乾淨淨，一點劃痕都沒有。
退休工人，會天天來跟姥爺下棋嗎？
她沒吭聲，把香蕉剝好，乖乖遞了過去。
“爺爺，你吃香蕉，香蕉不要錢。”
老人愣了一下，接過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傍晚閉園，太陽斜斜地掛在山頭上。
薑晚夏從醫院回來，蹲在虎舍邊上給大山拌晚飯，小魚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
老人還沒走，坐在龜池那塊石頭上，背對著她們，一動不動。
小魚揪著衣角，小聲開了口。
“媽咪，姥爺到底是怎麼不見的呀？”
薑晚夏拌肉的手停了。
大山從籠子裡探過腦袋，嗚了一聲，用大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背。
“十年前，你還沒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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