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壓住喉嚨裡的澀意，緩了口氣，轉身拿出一隻粗麻布袋，把櫃裡那些釵簪珠鏈分門別類地往裡收。
既然不講舊情，那該拿走的，我自然一樣都不會留下。
我剛把那串綠玉瓔珞塞進去，門外就傳來鎖芯轉動的聲音。
裴敘禮一進門，正看見我收揀首飾，眉頭當即蹙起：“大晚上的，你折騰這些做什麼？”
我抬眼越過他，看向後麵的宋婉儀。
她身上穿的，正是下午從我這裡拿走的那條香檳色錦裙。偏偏尺寸不合，腰身繃得太緊，連後頭的扣結都快撐開了。
我勾了下唇，語氣溫溫柔柔：“敘禮，你若早告訴我，這裙子是給宋姑娘備的，我肯定替她挑件合體的。現在勒成這樣，宋姑娘怕是喘氣都費勁。”
這話一出，宋婉儀的臉立刻冷了下來。
“蘇姑娘想多了。”她聲音淡淡的，話卻難聽，“我這樣的身段，才算正常女子。哪像你們這種靠男人養著的外室，天天把自己熬得瘦骨伶仃，就為了討人喜歡。”
我臉上笑意沒散，隻安安靜靜地看向裴敘禮。
兩年前，也有個新貴家的姑娘拿我出身說過嘴。
那次裴敘禮當著滿堂權貴，直接把酒潑到她臉上，還斷了她家後頭的生意路。
自那以後，京城上下都知道，我是他護著的人。
哪怕是養在籠裡的雀兒，也該是最貴最精細的那一隻。
可眼下，宋婉儀這樣踩到我頭上，裴敘禮也隻是皺了皺眉。
“月兒，別鬨了。”他語氣裡帶著倦色，“婉儀剛回京，不懂這些。你別跟她計較。”
我望著那張依舊叫人挑不出錯的臉，隻覺得陌生得很。
可心裡反倒忽然鬆了一下。
幸好。
幸好我還記得教習婆子教我的話。
大概是見我沒發作，裴敘禮很快把我帶進裡間。
他低頭貼過來，下巴壓在我頸窩，語氣放軟了些：“這陣子商號並局正到要緊的時候，宋婉儀幫了我大忙。現在這個節骨眼，我不能讓她難堪。”
說完，他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箋紙，放進我手裡。
“以後我去哪兒，都會讓人報給你。我的落腳處，你隨時都能知道。”他低聲哄我，“等忙完這一陣，我好好陪你，嗯？”
我低頭看著那張寫著他行蹤的回稟箋。
從前那些夜裡，我總攥著這些東西翻來覆去地想，想他給我的這點偏愛，到底有幾分真。
如今我終於明白了。
是因為我愛他，才總會患得患失。
現在這份心思一點點淡下去，他是真是假，我已經無所謂了。
“好。”我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順著他的意思應下，“我等你。”
第二天下午，我正把幾套常穿的衣裳往箱籠裡塞，順手拆開親隨剛送來的回信。
紙上寫著，裴敘禮今早去了商號議事。
可暗哨遞回來的消息卻說，他的馬車橫穿了大半座京城，最後停在一處溫泉別館。
我挑了挑眉，當即吩咐人過去傳話。
等了很久，去的人才回來。
帶回來的，卻不是裴敘禮的回音，而是宋婉儀的話。
“世子方才太累，這會兒正在浴房沐洗。蘇姑娘若真有急事，我可以替你轉告。”
我一聽就明白了。
宋婉儀是在故意試探我，就等著我鬨得像個失態的潑婦，好襯出她的大方得體。
我愣了兩息，隨即真心實意地回了一句：“那就有勞宋姑娘了。不但要替商號算賬，還得照看敘禮沐浴，確實辛苦。”
說完，我就讓人把話送回去，自己繼續低頭收拾箱籠。
箱蓋才剛合上，門就被猛地推開。
裴敘禮眼底泛紅，闖進來時臉色難看得厲害：“蘇見月，你剛才到底讓人給宋婉儀帶了什麼話？”
我微微擰眉：“我什麼都沒說。”
“敘禮，你弄疼我了。”
“你還不承認？”他眼裡全是失望，“宋婉儀聽完你的話，失魂落魄衝出別館，半路從馬上摔了下去。”
“她要是真出了事，裴家的並局都得跟著毀掉。”
我看著麵前這個為了另一個女人衝我發火的男人，聲音反而很平：“我說了，我什麼都沒做。”
“夠了！”
他猛地把我的手甩開，居高臨下盯著我：“蘇見月，像你這種靠我過日子的女人，看見我身邊有了比你更好的，會生氣，會嫉妒，我都明白。”
他頓了一下，後麵的話像刀子一樣直紮下來。
“可你不該去刺激宋婉儀。她跟你這種養在籠子裡的雀兒不一樣，你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少往她身上使。”
我腦子裡轟地一下，耳邊又響起教習婆子從前說過的話。
做雀兒，就得有雀兒的本分。
別問主子去了哪兒。
更別妄想什麼平等，什麼體麵。
在他們眼裡，我們從來都隻是價錢昂貴些的玩意兒。
婆子說得一點沒錯。
可這些話，我不想再聽了。
就在這時，下人匆匆回了話。
裴敘禮聽完，臉色驟變：“輕微腦震蕩？我現在就去。”
下一刻，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拖著我往外走。
“裴敘禮，你鬆手！疼——”
我被他拽得踉踉蹌蹌，從正廳一路拖到廊下，又從廊下生生帶到了府門口的馬車邊。
也是在這一刻，我忽然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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