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青絲債。
作者：風花雪月餅
簡介：青絲債。
青絲債。
崔皇後今早拔出了第七根白發。
鳳儀宮跪了一地的人。
替她梳頭的宮女伏在地上，右手被一支金簪釘穿了手背，鮮血順著指縫一滴滴落在青磚上。
沒人敢替她拔簪。
皇後也沒叫人拔。
她隻是盯著銅鏡裡自己的鬢角，聲音冷得嚇人。
「繼續找。」
幾個宮女渾身一顫。
「娘娘，已、已經沒有了……」
話音剛落，一隻白玉脂粉盒狠狠砸過去。
宮女額角頓時見了血。
「沒有？」
崔皇後緩緩轉過臉。
她今年三十九。
保養得極好。
不細看時，依舊是雍容華貴的美人。
可今日不知怎麼了，原本烏黑的鬢發間竟接連冒出白絲。
起先隻有一根。
拔掉以後又發現兩根。
再後來是四根。
七根白發整整齊齊擺在紫檀木案上，細得像七條索命的線。
崔皇後越看，臉色越難看。
「本宮昨日還沒有白發。」
沒人敢答。
昨日有沒有，誰知道呢？
便是有，也沒人有膽子告訴她。
皇後的目光慢慢掃過眾人。
「過幾日皇上要來鳳儀宮。」
「你們是想讓皇上看見，本宮已經老了嗎？」
那兩個字像刀子。
老了。
滿殿宮人幾乎把額頭貼到了地上。
宮裡誰不知道。
皇後最忌諱的便是一個老字。
三個月前，一個剛入宮的小答應在禦花園裡說笑，隨口誇了句十九歲的程婕妤年輕。
誰知皇後恰好從假山後經過。
第二日，那小答應便因為「言行無狀」被送去了冷宮。
她不過說別人年輕。
皇後聽見的卻是——
有人在說她老。
「再找。」
皇後重新看向銅鏡。
「一根都不許留。」
梳頭宮女忍著手背劇痛，顫巍巍爬起來。
她不敢碰那支穿透手背的金簪，隻能換左手去翻皇後的鬢發。
才翻了幾下，她整個人突然僵住。
皇後的眼神從鏡中看過來。
「怎麼了？」
宮女臉色慘白。
我跪在人群最末尾，看得清楚。
她又找到了一根。
而且不是一根。
發根深處，至少還有十幾絲雪白。
完了。
宮女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皇後猛地起身，一把抓住她的頭發，將人狠狠撞到妝台上。
「賤婢！」
「你敢騙本宮！」
銅鏡搖晃。
滿桌珠翠嘩啦啦落了一地。
宮女額頭鮮血直流，跪著哭求：「娘娘饒命，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昨夜替娘娘通發時還沒有這麼多……」
「你的意思是，本宮一夜之間老了？」
皇後眼底徹底冷下來。
宮女像被掐住脖子。
「不，不是……」
「來人。」
皇後抬了抬手。
「她既然連頭發都梳不好，這雙手也不必留了。」
兩個太監立刻上前。
宮女慘叫一聲，癱軟在地。
「娘娘饒命！」
「娘娘！」
我抬起頭。
「娘娘。」
聲音不大，滿殿卻倏地靜了。
皇後皺眉，視線越過眾人落到我身上。
「你是誰？」
我膝行上前。
「奴婢葉知霜，昨日剛調來鳳儀宮。」
「奴婢會治白發。」
皇後眼神一變。
她重新坐下。
「治？」
「是。」
「怎麼治？」
我抬頭看了一眼她鬢邊那些藏不住的白絲。
「讓它重新長黑。」
滿殿一片死寂。
連那兩個拖著宮女的太監都停了一瞬。
皇後卻笑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鬢角。
「葉知霜。」
「你知道騙本宮是什麼下場嗎？」
「知道。」
我俯身叩首。
「若奴婢做不到，不勞娘娘動手。」
「奴婢自己去領死。」
皇後盯著我看了很久。
我穿著鳳儀宮最低等宮女的青灰衣裙，眉眼寡淡，頭也低得恭敬。
隻有一頭長發極好。
進宮前我特意拿草汁浸過臉，又將眉毛修淡了幾分。
姨母說過。
宮裡最不能出挑的，就是年輕女人的一張臉。
尤其是在崔皇後身邊。
我一直記得。
皇後終於擺手。
「把她放過來。」
「本宮給你一次機會。」
剛才還要被廢掉雙手的宮女被拖到旁邊。
她看我的眼神沒有半分感激。
隻有恐懼。
大概她覺得我瘋了。
我當然沒瘋。
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兩年。
我淨過手，走到皇後身後。
崔皇後從鏡子裡盯著我。
「需要什麼？」
「一盆溫水，一把木梳，一根紅繩。」
皇後皺眉。
「就這些？」
「是。」
她似乎更不信了。
不過還是讓人取來。
宮女送上一排價值千金的玳瑁梳、白玉梳、象牙梳。
我沒碰。
隻從最普通的那排裡挑了一把桃木梳。
先將皇後的長發全部放下。
她的頭發養得很好。
烏黑。
濃密。
從背後看，根本不像一個快四十歲的女人。
可撥開發根，那些白絲便藏不住了。
皇後的視線釘在我手上。
「葉知霜。」
「你若敢趁機在本宮身上動什麼手腳……」
我低聲道：「奴婢全家性命都在娘娘手裡。」
其實沒有。
我早就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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