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千夫所指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棱紙，灑在破舊的八仙桌上。
趙素芬手裡死死攥著那一疊大團結，指節因為用力有些發白。
那是昨晚姐弟倆數了好幾遍的，整整三百多塊。
在這靠山屯，這筆錢夠起三間亮堂的大瓦房，還能給家裡添個大件。
“東子，真要全拿去包地？”
趙素芬聲音發緊，手裡全是汗，
“那後山果園荒了七八年了，光是除草都得累死人，咱留著錢安安生生過日子不行嗎？”
“姐，錢放在兜裡是死的，扔進地裡才能生錢。”
趙東把兩包“大前門”揣進兜裡，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超越時代的狠勁，
“那片果園位置好，我想好了，前頭種果樹，後頭蓋豬圈。咱不能光靠肉聯廠那些下水，以後得有自己的養豬場，這也是咱倆人翻身的根基。”
現在的政策是一天一個樣，聯產承包責任製剛開始推行，膽子大的撐死，膽子小的餓死。
那片果園現在看著是荒地，等再過兩年，那就是聚寶盆。
趙東不再多說，蹬上三輪車，直奔大隊部。
大隊部的院子裡，幾棵老楊樹嘩啦啦作響。
聽說趙東要包那片沒人要的荒果園，不少閒著的村民都圍了過來，一個個端著煙袋鍋子看熱鬨。
村支書李國強正坐在藤椅上，手裡捧著個甚至掉了瓷的搪瓷茶缸，眼皮耷拉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李書記，申請書我寫好了，錢我也帶了。”
趙東把一張寫得工工整整的信紙拍在桌上，順手把兩包大前門壓在下麵，
“那片荒地閒著也是閒著，我想包三十年，一年給村裡交五十塊錢管理費。”
五十塊。這價格對於一片連鳥都不拉屎的荒地來說，絕對公道，甚至可以說是大方。
李國強瞥了一眼那兩包煙，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缸裡的浮沫：
“趙東啊，這事兒不急。那果園雖然荒了，但也是集體的財產。集體的事，那就不是小事。”
他頓了頓，抬起眼皮，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再說了，你們老趙家最近成分有點複雜。你哥剛進去，你這就搞這麼大動作，錢哪來的？咱大隊得對全體社員負責，不能把地包給來路不明的人。”
這是明擺著的刁難。
“錢是我擺攤掙的，每一分都乾淨。”
趙東聲音平靜，
“現在國家鼓勵搞活經濟，怎麼，李書記還要查查我的賬本？還是說，咱大隊不響應國家號召？”
“查賬倒不必，但是……”
李國強拉長了音調，剛要打官腔。
突然，大隊部外頭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
“滴——滴——！”
尖銳的喇叭聲嚇得圍觀的村民紛紛往兩邊躲。
隻見一輛黑得發亮的桑塔納轎車，卷著一路黃土，霸氣十足地開了進來，穩穩停在大隊部院子正中央。
這年頭，村裡連手扶拖拉機都金貴，更別提這種高級小轎車了。
村民們一個個瞪大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
“乖乖，這是啥車？看著跟鐵王八似的，真氣派！”
“那是桑塔納！聽說得二十萬一輛呢！這是哪來的大領導？”
車門打開，一隻鋥亮的黑皮鞋先踩在地上。
緊接著，下來一個梳著大背頭、夾著公文包的中年胖子。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但這天氣熱，襯衫扣子崩得緊緊的，臉上油光滿麵。
正是縣城“得月樓”的老板，錢德福。
李國強一見來人，那張原本板著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扔下茶缸就迎了上去，腰都彎了幾分：
“哎呀！錢老板！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錢德福矜持地點點頭，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趙東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李書記，我不坐了。聽說你們這兒有片果園要承包？”
錢德福拍了拍夾在胳肢窩的公文包，
“我正好想建個冷庫和倉庫，這地我要了。那個誰……”
他用下巴指了指趙東，“他出多少錢？”
“他出五十。”李國強連忙說道。
“窮酸。”
錢德福嗤笑一聲，伸出一根手指頭，
“我出一百！一年一百，先簽三十年！而且，我一次性付清頭三年的租金！”
嘩——
村民們一片嘩然。
一百塊一年？這可是天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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