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後山觀月台的篝火燒得很旺。
等肉香順著風飄過來時，我額頭上的血都已經凍住了。
裴遠正坐在火邊，親手把白狐裘披到葉婉肩上。葉婉縮在他懷裡，手裡還捧著熱酒。
她一見我，眼圈立刻紅了，捂著嘴輕呼。
“清姐怎麼傷成這樣了？”
話是衝我說的，人卻又往裴遠懷裡貼緊了些。
“都怪我，要不是我想看月亮，清姐也不會鬨成這樣。”
嚴鋒上前一推，我整個人重重摔進雪地。
膝蓋正磕在石頭上，疼得我手指都蜷了一下。
裴遠壓著眉看我，臉色難看得很。
“陸清，為了爭寵，你還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連鄰近據點你都想驚動？”
我吐掉嘴裡的血沫，抬頭就說。
“裴遠，祠堂門已經快撐不住了。你現在帶人回去，還能救下一些人。”
他起身朝我走來，停在我麵前，低頭看著我，眼裡全是不耐。
“還裝？”
我迎著他的目光。
“你要是不信，就派個人下去看一眼。”
這話說完，他眼底明顯閃過一絲遲疑。
葉婉立刻輕咳起來。
她咳得肩膀都在發顫，眼淚說掉就掉下來。
“遠哥，你別為了我和清姐吵。”
“我知道，我不該活著回來，也不該讓你為了我拆掉那幾根禁製樁。”
她低頭抹著淚，聲音又輕又委屈。
“可我真的隻是想在離開前，看一眼後山的月亮。”
說完，她又抬頭看向我，眼裡含著淚。
“清姐，你若真容不下我，我現在就走。山路這麼黑，就算我被妖狼叼走，也算把命還給你了。”
裴遠的臉徹底沉了。
下一瞬，他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臉上。
耳邊嗡的一聲，我被打得偏過頭，嘴裡立刻漫開血腥味。
“陸清，我告訴你，你越是這樣裝瘋賣傻，我就越覺得你惡心！”
我轉回臉，看著他，隻說了一句。
“你娘也在祠堂。”
葉婉馬上抓住他的袖子，聲音壓得很輕。
“遠哥，伯母身邊那麼多人，不會有事的。”
“再說了，你不是也說過嗎？要是據點真出了事，崗哨早該放信號符筒了。”
裴遠眼裡那點猶豫，被她這兩句話徹底壓了下去。
他轉頭便下令。
“嚴鋒，把她用最粗的繩子綁到樹上。”
“今晚誰都不許給她鬆開，讓她在這兒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有多惡毒。”
嚴鋒立刻應聲。
“是，裴執事。”
他拖著我去了風口那棵樹下，麻繩一圈圈從肩膀勒過去，直接磨進皮肉。
我抬眼看著裴遠，把話挑明。
“你自己挑的觀月台，背風又隔音。山口的風一吹，據點裡的求救聲全會被壓住。”
“你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根本不想知道？”
裴遠臉色驟然變了，立刻冷聲吩咐。
“把她嘴堵上。”
嚴鋒拿布條塞進我嘴裡，死死係緊。
篝火那邊，兩個年輕弟子端著酒，一邊看我一邊笑。
“執事夫人可真能折騰。”
“葉姑娘腳嫩，拔開禁製樁走條路怎麼了？據點入口這麼多年也沒出過事，偏她今天非說有妖狼。”
另一個也跟著嗤笑。
“就是。女人爭寵爭成這樣，難怪裴執事煩她。”
我閉上眼，任他們說。
他們總以為災禍離自己很遠。
可等災禍真撲上來，咬斷的從來都是他們自家人的喉嚨。
後半夜，山口的風越灌越猛。
山下隱約有動靜傳上來，斷斷續續的，有尖叫，有哭喊，還有木頭被撞裂的聲音。
可這地方風實在太大了。
裴遠親自挑的觀月台，果然什麼都聽不真切。
隻有我知道，風裡那些被撕碎的聲響，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快到天亮時，篝火漸漸弱了。
葉婉靠在裴遠肩頭，聲音輕輕的，像在做夢。
“遠哥，要是以後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
裴遠替她把狐裘攏緊，回得也溫柔。
“會的。”
我差點笑出來。
以後？
他們居然還在說以後。
天一亮，嚴鋒才過來把我身上的繩子解開。
我手腕早被勒得抬不起來，腳踝也凍得沒了知覺。
裴遠連看都沒看我，隻扔下一句。
“回據點。”
葉婉挽著他的胳膊，柔聲柔氣地問。
“清姐凍了一夜，現在總該知道錯了吧？”
我沒出聲。
有些錯，不靠嘴說，得靠屍體來教。
眾人這才散了這場賞月宴，收拾好東西，慢悠悠往據點入口去。
一路上，他們還有說有笑。
可等踏進大門，所有聲音一下全斷了。
眼前隻剩下燒黑的門板、斷碎的桌椅、翻倒的炭盆。
還有滿地被撕得腸穿肚爛的屍體。
嚴鋒手裡的長刀一鬆，直直墜進雪裡，發出一聲悶響。
他剛邁出一步，腳卻像釘住了，再也落不下去。
雪地中央，躺著一截斷掉的小手。
那隻腕子上，還掛著個沾滿血的撥浪鼓。
嚴鋒喉嚨發緊，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是……”
他猛地蹲下，手伸過去，碰到之前又一下縮回。
“這不是我兒子。”
四周安靜得可怕。
沒有人應他。
下一刻，他像瘋了似的撲進廢墟裡，見什麼掀什麼。
一塊燒焦的木板被掀開後，一個桃木牌滾了出來。
木牌上，歪歪斜斜刻著一個“安”字。
嚴鋒死死盯著那塊牌子，嘴唇張著，半天發不出一點聲音。
過了許久，他忽然抬手，狠狠乾了自己一巴掌。
一下不夠，又是一下。
“安兒……”
他重重跪進雪裡，把那截小手捧進懷中，整個人都塌了。
“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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