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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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我的成績單傳回國內的時候，出了點意外。
不是成績不好。
是太好了。
慕尼黑工業大學機械工程係年度最佳學生獎——Gu Nian。
這個獎一年隻有一個名額。
消息被學校官網公布了，附了張我的照片。
穆勒教授推薦的。
我當時正在實驗室裡做模型，手機炸了。
賀川發來消息：兄弟你上學校官網了。
後麵跟了一串感歎號。
周琦發來消息：顧先生，沈總看到了。
沈柏舟發來消息：——
就一個破折號。
我盯著那個破折號看了十秒，覺得它飽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
困惑、憤怒、無語、以及一絲絲我可能自作多情的欣慰。
半小時後，沈柏舟打來了電話。
“你能解釋一下嗎？”
“解釋什麼？”
“我花錢讓你去踩點，你拿了全係第一？”
“這個……屬於意外收獲。”
“意外？你選了八門課，門門第一，這叫意外？”
“我想把踩點工作做到極致。”
“你踩的是別人的腦袋吧？”
我覺得沈柏舟這句話說得有水平，但我不敢笑。
他深吸了一口氣。
“顧年，合同還剩一年。一年後你回來，這件事就結束了。”
“好。”
“別再搞什麼科研項目了。”
“好。”
“也別再拿什麼獎了。”
“這個……可能管不了。”
他掛了。
第二年的工資照常到賬。
備注從“工資”變成了“你消停點”。
我沒消停。
第三年，也就是合同最後一年，事情徹底失控了。
穆勒教授把我推薦進了一個歐盟聯合研究項目。
課題是新型航空複合材料的力學性能分析。
參與者來自德國、法國、荷蘭三所大學。
這個項目需要兩年。
我的合同隻剩十個月。
穆勒教授找我談話的時候，態度很認真。
“Gu，你的能力完全夠參與這個項目。我希望你考慮繼續深造——攻讀碩士。”
“教授，我可能讀不了碩士。”
“為什麼？”
因為我是來踩點的。
因為我的老板月薪十五萬雇我來替他女朋友搞學習偵察。
因為我合同要到期了。
這些話當然說不出口。
“個人原因。”我說。
穆勒教授看了我一會兒，推了一份文件過來。
“這是全額獎學金的申請表。你不需要任何人替你出學費。”
我低頭看著那份表格。
手指在紙邊緣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免學費。
全額獎學金。
意味著沈柏舟不用再付學費了。
但生活費呢？
合同結束，十五萬一個月斷了，我連房租都付不起。
回國？
回國乾嘛？繼續當替身？
替人哭喪，替人相親，替人喝到胃穿孔——然後呢？
我握著那份申請表，回到了宿舍。
賀川看我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我把表格拍在桌上。
“穆勒讓我讀碩士。全額獎學金。”
賀川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那你讀啊！”
“合同到期了，下個月沈柏舟就不給我打錢了。”
“你就為了那點錢待在這的？”
那點錢——十五萬一個月，賀川你是家裡有礦我知道，但你不用這麼凡爾賽。
“你可以打工啊。”賀川說，“你德語現在說得比我還溜，隨便找個翻譯的活——”
“打工能賺十五萬？”
“你能不能別老惦記那十五萬了！”
“一百八十萬一年，我為什麼不惦記。”
賀川深吸了一口氣。
“好，那你換個角度想。你回國，繼續當替身，一年能賺多少？”
我算了算。大概三四十萬。
“你在這讀碩士，畢業之後呢？”
慕尼黑工業大學機械工程碩士，在德國年薪六萬到八萬歐元起步。
折合人民幣，五十萬以上。
大公司更高。
賀川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我算明白了。
“所以你是要十五萬一個月的短期飯票，還是要五十萬一年的長期飯票？”
我盯著他。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算賬了？”
“我爸是會計。”
當天晚上，我給沈柏舟打了電話。
“沈總，合同的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商量什麼？”
“我可能……暫時回不了國。”
安靜。
非常非常安靜。
安靜到我能聽到他那邊空調的嗡嗡聲。
“穆勒教授推薦我參加一個歐盟聯合研究項目，給了全額獎學金的碩士名額。學費不用您出。”
還是安靜。
“但是我需要繼續留在慕尼黑。”
“顧年。”
“在。”
“你知道你來德國是乾什麼的嗎？”
“替蘇錦書踩點。”
“那你現在在乾什麼？”
”……深度踩點。“
”你管讀碩士叫深度踩點？“
”換個角度想，蘇小姐將來要是也想讀碩士呢？我這不是提前幫她探路——“
”她不讀了。“
”啊？“
”錦書不讀了。“沈柏舟的聲音降了一個調，”她決定不要這個學位了。“
我愣住了。
”所以，“他說，”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合同到期後，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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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顧年，你是替身。“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替身的意思是，正主不需要你了，你就該退場。“
這句話砸過來，我的手抓緊了手機。
退場。
做替身六年，我聽過無數次這個詞。
正主出席了，替身退場。客戶滿意了，替身退場。戲演完了，替身退場。
從來沒有哪一次退場讓我這麼不甘心。
我站在宿舍窗前，看著外麵慕尼黑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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