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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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前一天下午，我蘇棠拎著四個保溫袋從海鮮市場殺回來的時候，整個人是飄的。
三千二。
整整三千二百塊錢。
帝王蟹兩隻，波士頓龍蝦四隻，阿拉斯加雪蟹腿兩盒，扇貝一兜，鮑魚十個，皮皮蝦兩斤。
我站在廚房裡，把它們一樣一樣碼進冰箱的時候，那種滿足感，跟往銀行卡裡存錢似的。
不，比存錢爽。
存錢你看不見摸不著，這個你能看見，還能聞見，還能想象明天中秋全家圍在一起吃的畫麵。
我老公陳嘉年下班回來，看見冰箱裡的陣仗，眼珠子差點掉湯碗裡。
“你買了多少錢的？”
“沒多少，三千出頭。”
他倒吸一口涼氣，那表情像我說的不是三千而是三十萬。
“過節嘛。”我關上冰箱門，拍了拍手，“你爸媽來了，你弟一家也來，咱們好好吃一頓。一年就這麼一回。”
陳嘉年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
但是他看冰箱的那個眼神，我捕捉到了。
那是一種“好日子到頭了”的哀傷。
當時我沒在意。
我以為他隻是心疼錢。
現在回想起來，他那個眼神的潛台詞根本不是心疼錢。
是預知了一場災難。
晚上我婆婆王桂芬打電話來，說明天一早她和公公就過來，讓我把菜準備好，她來掌勺。
我說好。
我心想，我婆婆雖然摳得能把一分錢掰成八瓣花，但做菜手藝確實沒話說。帝王蟹清蒸，龍蝦蒜蓉，雪蟹腿刷黃油烤——
我躺在床上美滋滋地想了半小時菜譜，口水差點把枕頭浸透。
結果第二天早上六點，我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
那聲音從廚房傳來。
很輕，很小心，像有人在偷東西。
等等。
有人在偷東西。
我噌地從床上坐起來，套上拖鞋就往廚房衝。
推開門的瞬間，我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我公公陳福貴，一個六十三歲的老頭，正蹲在地上，把我冰箱裡的保溫袋一個一個往蛇皮口袋裡裝。
旁邊站著我婆婆王桂芬，雙手抱胸，一臉運籌帷幄的表情。
像個指揮官在督戰。
“媽。”
我的聲音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公公的手一抖，差點把帝王蟹摔地上。
婆婆倒是穩，抬頭看我一眼，輕描淡寫地說：“哦，你醒了？正好。這些海鮮我讓你爸送你姐那去。”
我以為我沒睡醒。
“送、送哪兒？”
“送你大姑姐那兒。”婆婆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姐夫是領導，麵子上得過得去。中秋節了，你姐來電話說家裡沒準備什麼硬菜，我尋思你買的這些正好。”
我愣在原地。
腦子裡有根弦，“啪”地一聲斷了。
“媽，這是我自己花錢買的。三千多塊錢。”
“一家人說什麼錢不錢的。”婆婆皺了皺眉，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嫌棄，“你姐夫好歹是個領導，逢年過節咱們不表示表示？你嫁進陳家，就是陳家的人，你姐的麵子就是你的麵子，沒格局。”
她說完，衝公公一揮手：“趕緊裝，趁早送過去，你閨女中午好做。”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公公把最後一袋雪蟹腿塞進蛇皮口袋。
那袋子鼓鼓囊囊的，像我即將爆炸的血管。
“媽，好歹留一半，中午咱家也得吃飯——”
“家裡有白菜，有鹹菜，怎麼就不能吃了？”婆婆翻了個白眼，“你這孩子就是太講究了，過去困難時期白菜湯不照樣過年？”
公公已經扛著蛇皮口袋出門了。
院子裡傳來三輪車發動的突突聲。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冰箱敞開的門，裡麵空空蕩蕩，隻剩半顆大白菜和一瓶老乾媽。
中秋節。
我的中秋節。
三千二百塊的中秋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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