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甲狀腺是解剖時的事，體表先看形態。”我說，“把體表標誌標記一下——甲狀軟骨、環狀軟骨、胸骨上窩、鎖骨上窩、胸鎖乳突肌前緣後緣，都用皮膚記號筆點出來。後麵解剖的時候，切開皮膚的路徑要沿著這些標誌走，才能切得又準又好看。”
老鄭拿起記號筆，按照我的指示，在她頸部點出一串記號點。筆尖落在她雪白的皮膚上，留下一個個小小的藍色圓點，像一幅還沒畫完的圖的定位點。
第二項，胸部。
A-01 的胸部，是整個觀察過程中最震撼也最費工夫的部位——她的乳房太大了。仰臥位時，兩團乳房臥在胸廓上，因為重力向兩側微微攤開，但仍保持著驚人的高度與體積，像兩座並排的白色的山丘，從鎖骨下緣一路隆起，乳房的根部幾乎橫跨了整個胸廓的寬度。我讓老鄭取來一條軟尺，先量鎖骨中點間的距離，再量乳頭間距離——乳頭間的距離（乳間距）在一百七十厘米以上的女性中通常是二十到二十四厘米，她的乳間距達到了驚人的二十六厘米，這與她寬大的胸廓相稱。我托起她的右乳掂了掂，入手沉重、綿軟、溫涼，仿佛托著一大團沉甸甸的、質地細密的脂膏，掂量出來的體積，單側至少有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毫升，接近正常成年女性乳房的四到五倍。
“單側乳房，粗略估計……陳姐，把那個裝過兩升水的量杯拿來，做個排水法，看看這乳房到底多大。”我說。
陳姐應聲取來一個大號量筒，灌滿水放在台邊。我雙手托起她右側乳房的下緣，將它整體抬離胸壁，小心地放進量筒——乳房太大，量筒裝不下，隻好換了口徑更大的標本缸。當乳房整團沒入水中，溢出的水被導入刻度量筒，讀數停在一千三百六十毫升。
“右乳容積，排水法，一千三百六十毫升。”我報數，連自己都有點吃驚，“左乳——”同樣的操作，“一千四百一十毫升。雙側相差五十毫升，右乳略小，符合絕大多數女性雙側乳房不對稱的生理常態，差值在正常範圍內。”
把乳房從水裡托出來，擦乾，放回胸壁，我俯下身，借著放大燈仔細端詳她的乳房形態。A-01 的乳房屬於典型的、哺乳過又保養得極好的下垂型——不，用“下垂”這個詞不準確，應該說是一種“熟透的垂墜感”：乳房上極（鎖骨下到乳頭連線的上半部分）依舊飽滿，皮膚緊致，沒有明顯的鬆弛褶皺；乳房下極沉甸甸地墜著，乳頭因為長年重力作用微微向下、向外偏斜，乳暈下方的皮膚被乳房的重量撐得薄而透亮，隱隱能看到皮下淺靜脈的青色走向。整個乳房的輪廓像一滴拉長的水滴，基部寬闊，尖端圓鈍，從上往下看，兩團乳房幾乎把她的整個胸廓都鋪滿了。
“乳房形態：水滴形，上極飽滿，下極垂墜，基部寬，體積大。”我說，“看乳暈——”
我托起她的右乳，把乳房輕輕往上抬，讓乳暈正對著燈光。她的乳暈大而色深——不是那種哺乳後變黑的深，而是一種均勻的、溫潤的深褐色，直徑大約六厘米，邊緣有極細的、一圈淡色的暈圈。乳暈表麵散布著七八個隆起的乳暈腺小結節，就是醫學上俗稱的“蒙氏腺”，在每個結節中央能看到極細的腺管開口。乳頭從乳暈中央挺出，長度大約一厘米出頭，呈圓柱形，顏色比乳暈略深，表麵有細密的縱行紋理，頂端是數個乳管開口，在放大鏡下像一朵極小的、閉合的菊花。乳頭沒有內陷，也沒有皸裂的舊痕，保養得堪稱完美。
“乳暈直徑，右六厘米，左五點八厘米。乳頭長度，右一點二厘米，左一點一厘米。乳暈腺結節散在分布，形態正常。”我說，“乳房皮膚未見橘皮樣改變，未見妊娠紋——注意，這是一具生育過的女性遺體，腹部和乳房卻幾乎看不到妊娠紋，說明她生前在孕產期對皮膚的護理做得極其到位，或者她的皮膚彈性本身就遠超常人。這種皮膚，是解剖時最好切的皮膚，切口邊緣整齊，不容易撕裂。”
我直起身，退後半步，看著那兩團在無影燈下白得晃眼的巨大乳房，心裡忽然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感覺——在解剖台上工作十一年，我見過無數遺體，卻很少在一具遺體身上同時看到“保養”與“命運”這樣強烈的對照：她活著的時候，一定花了無數心思維護這副身體，用最好的護膚品，吃最講究的飲食，做最規律的保養；可這一切努力，最終都隻是讓這副身體在死後，能更完整地躺上解剖台，成為一組更漂亮的數據。
“歎什麼氣？”老鄭頭也不抬地問，“沒見過這麼大的？”
“見過大的，沒見過這麼完整的。”我說，“繼續吧，該看腹部了。”
第三項，腹部與軀乾。
A-01 的腹部，是繼乳房之後第二處讓整個團隊反複打量半天的部位。她的腹部厚實、綿軟、微微隆起，從胸廓下緣到骨盆上緣，是一整片平滑的脂墊，皮膚雪白，紋理細膩。我讓她仰臥的體位保持不動，用記號筆在她腹部分區標出解剖學的九個分區——左右季肋區、左右外側區、左右髂區、上腹區、臍區、恥區——然後逐區檢查。
上腹區，劍突下方，皮膚平整，沒有異常的隆起或凹陷；季肋區，肋骨下緣清晰可辨，被一層薄薄的脂肪覆蓋，皮膚下隱約能摸到肋弓的輪廓。她的肋骨間距較寬，胸廓呈上窄下寬的梯形，說明她生前肺活量不小，或許常年遊泳或練瑜伽。臍區，她的肚臍生得小巧，是那種圓圓的、微微內陷的“小肚臍”，臍周皮膚乾淨，沒有色沉，也沒有臍疝。恥區——我略過不提，先記“恥骨聯合上方脂肪墊厚，陰阜豐滿，毛發呈倒三角形分布，濃密烏黑”，這些留在會陰區一起細看。
腹部的皮膚，我讓老鄭用雙手在她腹壁兩側輕輕對擠了一下——因為冷藏，皮膚和皮下脂肪仍然保持著一定彈性，擠出來的皮褶厚實綿軟，一鬆手又緩緩彈回。“腹部皮褶厚度，”我拿起皮脂卡尺，在她臍旁約兩厘米處垂直夾起一道皮褶，讀數，“臍旁皮褶厚度，三點八厘米。這具遺體的腹部皮下脂肪層，估計有兩到三厘米厚，解剖時要格外小心，一層一層地切，不能一刀到底把脂肪層後麵的筋膜給切壞了。”
“胖姐兒這肚子，”老鄭嘖嘖，“看著軟，摸著也軟，可你聞聞，一點異味都沒有。我剖過不少胖子，夏天拉來的，肚子都鼓得像皮球，一劃開那股氣——”
“行了行了，你這人怎麼老說這個。”小林皺著眉瞪他，“正記錄著呢。”
老鄭嘿嘿一笑，閉嘴了。我繼續沿著她軀乾兩側往下檢查：脅腹部，皮膚緊致，因為脂肪厚，摸上去沒有一根肋骨的棱角；腰側，也就是俗稱“遊泳圈”的位置，脂肪堆積明顯，皮膚上卻乾乾淨淨，沒有一道妊娠紋或橘皮紋。再往下，是她的髂脊——兩側髂骨上緣的輪廓被脂肪覆蓋，隻能摸到一個模糊的弧線，髂前上棘勉強可辨。
“腰部與骨盆檢查完畢。”我說，“接下來，會陰與臀——老鄭，把腿分一下。”
老鄭走到台尾，握住她的兩條小腿，把她的雙腿向兩側分開，屈膝，擺成標準的婦科檢查體位。無影燈的光毫無遮攔地照在她敞開的腿間，整個會陰區暴露在我們麵前。
解剖室裡安靜了一瞬。乾這行的人不會對這種場麵有什麼多餘的想法，但 A-01 的會陰區確實乾淨得讓人意外——陰阜飽滿，覆蓋著烏黑濃密、呈倒三角形的陰毛，毛發修剪得整整齊齊，顯然生前有定期打理的習慣；大陰唇肥厚，微微閉合，皮膚顏色是均勻的淺褐色，表麵光滑；小陰唇從大陰唇間探出，形狀對稱，顏色比大陰唇略深，是那種淺淺的粉褐色；陰蒂頭被包皮覆蓋，隻露出一點小小的頂端；陰道口閉合，處女膜痕已經完全消失——這是一具有過生育史的女性遺體，處女膜殘留呈不規則的小隆起，醫學上稱為“處女膜痕”，是經產婦女的典型特征；尿道口在陰道口上方，呈一小條縱行的裂隙。會陰體皮膚完整，肛門括約肌緊致，肛周乾淨，沒有痔瘡。
“會陰區記錄：陰阜豐滿，陰毛呈倒三角形分布，濃密，修剪整齊；大陰唇肥厚對稱；小陰唇形態對稱，顏色淺褐；陰道口閉合，處女膜痕可見，為經產特征；肛門括約肌緊張度正常，肛周皮膚完整。”我一口氣報完，頓了頓，又說，“下肢再分開些，看看腹股溝。”
老鄭把她的腿分得更開，我彎下腰，檢查兩側腹股溝區——腹股溝的皮膚光滑，沒有淋巴結腫大，沒有疝氣，皮紋淺淺的，順著腹股溝韌帶的方向走。大腿根部與腹股溝交界處，皮膚因為常年穿著合體的衣物而保持著均勻細膩的質地。
“腹股溝區未見異常。”我直起身，“下麵，看四肢。先從手臂開始。”
第四項，上肢。
我先托起她的右上肢，整條手臂從肩頭到指尖逐段檢查。A-01 的手臂與她的體格相稱——上臂粗壯，圍度可觀，但手臂的脂肪分布均勻，從肩峰到肘窩的過渡是一條飽滿的弧線，沒有鬆垮的贅肉在肱骨下方垂墜。我捏了捏她的上臂內側，那裡的皮膚最薄，最容易暴露鬆弛或橘皮，可她的皮膚依舊緊致，用兩指夾起的皮褶厚度約三厘米，鬆手後緩緩彈回，彈性良好。肘窩處皮膚細白，能看到淺靜脈的青色走向，沒有注射的針眼疤痕，也沒有常見的輸液色素沉著——說明她生前極少生病住院。
前臂比上臂略細，卻依舊肉感十足，從肘到腕是一截勻稱的、帶著柔和弧度的圓柱。她的腕關節纖細，跟她壯碩的上臂形成鮮明對比，手腕的皮肉薄薄的，能清楚地摸到尺骨莖突和橈骨莖突的輪廓——這種“上粗下細”的手臂形態，是典型的養尊處優的女人手臂，不乾活，不拎重物，連健身都隻做最溫和的那種。
手，是 A-01 身上最“養尊處優”的證據。她的手掌厚而柔軟，掌心的皮膚細膩，幾乎沒有老繭——不是那種乾慣粗活的手，也不是那種常年打字的手。手指修長，粗細均勻，指節處的皮膚沒有鬆弛的褶皺，十指並攏時幾乎嚴絲合縫。指甲是本甲，塗著豆沙色的甲油，每片指甲都修剪成圓潤的橢圓形，甲根的小月牙清晰可見，甲麵光潔，沒有一道豎紋。我把她的手翻過來，檢查指甲縫——乾淨，沒有任何汙垢，甲溝沒有倒刺，甲床紅潤。右手無名指的指側有一處極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舊繭，那是常年戴戒指磨出來的，戒指已經摘了，隻留下這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痕跡。
“右上肢檢查完畢，皮膚光滑，無疤痕、無紋身、無外傷。指甲保養良好。”我說，“老鄭，左邊也一樣，重點看看有沒有不對稱的地方。”
老鄭依言檢查左上肢，很快報來：“左臂跟右臂一樣，白白淨淨，連顆痣都沒有。就左手無名指指側也有個同樣的繭印——哦，結婚戒指，兩邊都有印。”
“她結過婚？”小林問。
“結過吧，後來又離了還是喪偶，就不知道了。”老鄭隨口說，“你看她檔案，捐獻聯係人寫的是個侄子，不是丈夫。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婚戒，最後聯係人卻是侄子——這背後多半有故事，不過跟我們沒關係，我們隻管解剖。”
第五項，下肢。
下肢是 A-01 全身第二壯觀的部位。她的兩條腿粗壯有力，大腿的圍度驚人，從髖部到大腿中段是兩截飽滿的、幾乎呈圓柱形的腿肉，皮膚白得發光，把無影燈的光都映得柔和了幾分。我用手掌在她大腿外側往下按了按——厚實，綿軟，卻依舊保持著肌肉應有的緊實感，說明她生前雖然豐腴，卻不缺乏活動，大腿的肌群在脂肪層下依然有清晰的輪廓。大腿內側，皮膚嬌嫩，因為兩腿長期並攏摩擦，那裡的皮膚比別處略深一點，卻依然光滑，沒有色素沉著或皮疹。
她的膝關節輪廓清晰——這是我沒想到的。九十二公斤的體重，膝關節處的脂肪卻不算厚，髕骨能清楚地摸到輪廓，膝關節前後沒有常見的“脂肪膝”那種圓鼓鼓的隆起。小腿的形態出乎意料地勻稱，沒有明顯的肌肉塊，卻也沒有鬆弛的贅肉，從膝到踝是一截光滑的、微帶弧度的圓柱，腓腸肌的位置能看到一個柔和的隆起。她的腳踝纖細，踝骨分明，腳踝處的皮膚薄而透亮，能看到細小的青色靜脈。
腳，是另一處讓人過目不忘的部位。A-01 的腳與她龐大的體格不成比例地小巧——按她的身高，腳長應該在三十八到三十九碼之間，可她的腳看起來隻有三十六碼上下，窄窄的，薄薄的，腳背很高，弓起一道優美的弧。腳趾整齊，沒有拇外翻，沒有雞眼，沒有老繭，腳底的皮膚細膩紅潤，隻有足跟處有一點點淡淡的、常年穿軟底鞋磨出的光澤。趾甲塗著與手指甲同色的豆沙色甲油，修剪得同樣圓潤整齊。我托起她的腳，掂了掂，入手溫涼，小巧精致得不像是一個一百八十多斤的女人的腳。
“下肢檢查完畢。”我把她的腿放平，直起身，“A-01 全身皮膚檢查，有沒有發現紋身、疤痕、色素痣、血管瘤、皮膚病？除了右手無名指側的戒繭和腹部可能存在的妊娠紋痕跡——妊娠紋她幾乎沒有，我已經確認過了。老鄭，你從腳到頭再掃一遍，看有沒有遺漏的皮損。”
老鄭應聲，又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掃視了一遍，最後搖頭：“乾淨。全身上下，連一顆顯眼的痣都沒有。這種皮膚，天生的，加上後天保養，百年難遇。”
“記錄下來：A-01 全身皮膚未見紋身、未見手術疤痕、未見病理性皮損、未見明顯色素痣。”我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體表觀察，正麵、背麵、側麵均已覆蓋，無一遺漏。下麵開始測量——小林，把測量表調出來，我們一項一項量。老鄭，把身高測量杆和電子秤推過來。”
測量是一項枯燥又極其考驗耐心的工作，卻是整個課題最核心的部分。老鄭把身高測量杆立在解剖台旁，我先把 A-01 的遺體擺成標準的解剖學仰臥位——身體正中線與台麵中線重合，兩眼平視，上肢自然垂於身體兩側，掌心向前，下肢並攏，足尖向前。擺好體位後，老鄭用水平尺校正了她肩部與骨盆的水平度，確認無誤，才開始量。
“身高，從頭頂最高點到足底平麵——一百七十七點零厘米。”我讀數。
“一百七十七點零。”小林重複記錄。
“體重，九十二點四公斤。肩寬——兩側肩峰點之間的直線距離，四十二點五厘米。胸圍，經乳頭點的水平圍長——注意，她的乳房太大，軟尺要貼緊體表走，不能被乳房的弧度帶偏——一百一十六厘米。乳下圍，一百零五厘米。腰圍，經臍點的水平圍長，八十八厘米。腹圍，經腹部最隆突點的水平圍長，九十六厘米。臀圍，經臀部最隆突點的水平圍長，一百一十八厘米。臀寬，兩側大轉子最外突點之間的直線距離，三十八厘米。大腿圍，臀溝下緣水平的大腿最大圍長，右六十六厘米，左六十五點五厘米。小腿圍，腓腸肌最隆突處的水平圍長，右四十厘米，左三十九點八厘米。上臂圍，肱二頭肌最隆突處，右三十四厘米，左三十三點五厘米。頸圍，甲狀軟骨下緣水平，四十二厘米。頭圍，眉弓上緣與枕外隆凸之間的水平圍長，五十六厘米。臂展，兩手中指指尖之間的最大距離，一百七十五厘米——小於身高，符合她骨架偏短的體型特征。坐高——這個仰臥位量不了，留到解剖時再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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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毀就早膚皮，體身的樣這成練則否，律規其極該應理護前生的體遺具這“，報邊一查檢邊一我”。損皮何任見未，身紋見未，痕疤見未，著沉素色曬日見未，佳極：態狀膚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