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章
離開
張起靈沒有躲，任由那雙帶著冰涼雪意的手在自己身上四處摸索，從肩膀到手臂，再到胸口和後背。她的動作很急，甚至有些粗魯，像是在確認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是否完好無損。
確認他身上沒有新的傷口，連衝鋒衣的破口都沒有增加，虞晚高懸著的心才落回了胸腔裡一寸。可緊接著，那個被她強行壓下去的、最大的擔憂，又如同深海裡的怪物，猛地浮上了水麵。
她仰起臉，雪花和淚水混在一起，糊了滿臉，狼狽得像隻在泥地裡打過滾的貓。她小心翼翼地，一字一頓地問：
“小哥，我是誰？”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風聲，雪落聲，心跳聲，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虞晚的整個世界裡，隻剩下眼前這張在月光下顯得過分冷峻的臉，和那雙深不見底的、黑曜石般的眸子。
他看著她，眸子裡沒有任何波瀾，像兩口千年不化的寒潭。
他沒有回答。
隻是那麼沉默地看著她，然後，他轉過身，似乎準備往村子的方向走。
虞晚的心，“咚”的一聲，沉到了無底的深淵。
完了。
真的忘了。
這兩個字像兩把淬了冰的刀，狠狠紮進她的心臟。一股尖銳的酸澀瞬間衝上鼻腔，眼淚再也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她連忙追了上去，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邊，聲音都帶上了濃重的哭腔。
“小哥，你理理我，你是不是失憶了？是不是不記得我了？”
她一邊說，一邊胡亂地用袖子抹著臉，可眼淚卻越抹越多。
“沒事！真的沒事！”她強忍著心裡的恐慌和碎裂般的疼痛，努力從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們可以重新認識一下的！我叫——”
“阿晚。”
一道低沉清冷的聲音，穿透了風雪，精準地打斷了她的話。
是張起靈說的。
虞晚所有的聲音、動作、甚至呼吸，都猛地頓住了。她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木偶，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向身邊男人冷硬的側臉輪廓。
月光勾勒著他高挺的鼻梁和緊抿的薄唇，一切都和記憶裡一樣。
“你……”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下一秒，所有被壓抑的擔憂和恐懼，都化作了決堤的狂喜。那股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喜悅，讓她激動得差點原地跳起來。她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整個人都掛在了他身上，又哭又笑，語無倫次。
“太好了！你沒忘！你沒忘！”
“不行！”她狠狠抹了一把臉上冰涼的淚水和雪水，用力吸了吸鼻子，劫後餘生的後怕讓她立刻又開始不放心地碎碎念起來，“這太嚇人了！為了防止你以後突然失憶找不到我，我得在你衣服裡縫上我的信息！不，縫衣服不保險，我給你買個小本子，你把重要的事情都記下來，尤其是我的信息，家庭住址，聯係方式……不對，現在沒這些。反正，你一定要記下來，聽見沒有！”
她就這樣喋喋不休地，一個勁地說，一個勁地念叨。
身邊的男人沒有回應，卻也沒有甩開她的手。
虞晚拽著他，才發現他的腳步，不知何時已經放慢了，慢到可以完全配合她深一腳淺一腳的踉蹌。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潔白的雪地上，緊緊地，挨在了一起。
回到那間破敗的土坯屋，關上門，將外麵呼嘯的風雪隔絕在外，虞晚心裡的那塊巨石才算徹底落了地。
“小哥，你先用熱水擦洗一下，我去給你煮點麵！”她哼著不成調的歌，心情好得像是要飛起來，跑到屋角的灶台邊，從空間裡摸出打火機，熟練地生火燒水。
很快，一股霸道的、混合著濃鬱肉香的方便麵調料味，就在冰冷簡陋的屋子裡彌漫開來。
“以前光顧著囤武器和藥品了，方便食品就囤了這麼一點，你先將就一下，等咱們安頓下來，我一定讓你好好嘗嘗我的手藝！”
虞晚一邊念叨著，一邊豪氣地撕開一根火腿腸和一顆鹵蛋的包裝，毫不心疼地一起丟進了鍋裡。在這個年代，這絕對是頂級的豪華配置了。
“麵好咯！”她吆喝了一聲，用布墊著手，端起一個滾燙的粗瓷大碗。
張起靈已經換好了那身乾淨的深色便服，走了過來，默默地接過她遞來的那碗熱氣騰騰的麵。金黃的麵條上臥著一顆油亮的鹵蛋，旁邊還有半根切開的火腿腸，濃鬱的湯汁上飄著零星的脫水蔬菜。
虞晚看著他低頭吃麵的樣子，看著那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這兩天一直懸著的心，和備受折磨的胃，終於在此刻發出了強烈的抗議。
她也給自己盛了一碗，捧著滾燙的碗，顧不上燙，就著灶台邊就大口大口地吸溜起來。
擔心了兩天，她幾乎沒怎麼正經吃下東西，此刻看到張起靈平安無事地坐在自己麵前吃著她煮的麵，胃口好得出奇。
外麵是寒風呼嘯的雪夜，屋裡是溫暖的火光和食物的香氣。
真好。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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