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章
心疼
那隻攥著她衣襟的手，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卻燙得虞晚心口發麻。
她能感覺到，身後追兵的引擎轟鳴聲正在沿著河岸移動，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不肯放棄。而頭頂的探照燈光束，也時不時地會從溝壑上方掃過，將陡峭的土壁照亮一瞬。
他們隻是暫時安全。
【警告！保護罩剩餘時間，十五分鐘！】
001的聲音像一根繃緊的弦。
虞晚的體力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流失。肺部像是被扯破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抱著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讓她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腳底板傳來的劇痛早已麻木，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溫熱的血浸透了鞋底，在崎嶇的碎石路上留下一個個模糊的、轉瞬即逝的印記。
必須找到一個能藏身的地方！
就在這時，借著一閃而過的探照燈光，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遠處戈壁的陰影裡，有一個更加深邃的、不自然的黑色輪廓。
那像是一座……房子？
一個念頭瞬間劃過腦海！
她不再沿著河床跑，而是咬著牙，猛地轉向，朝著那個黑影的方向，開始了最後的衝刺！
短短幾百米的距離，卻像是橫亙在生死之間的天塹。
身後的引擎聲越來越近，追兵似乎找到了可以下到河床的緩坡。
“在那邊！我看到他們了！”
夾雜在風聲裡的叫喊，像催命的符咒。
虞晚的眼前陣陣發黑，全憑一股意誌力在支撐。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因為過度負荷而發出的哀鳴。
近了。
更近了！
那是一座早已廢棄的、用石頭壘成的牧民小屋，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上，破敗得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垮。
就是這裡！
在衝到石屋前的最後幾步，虞晚的腳踝一扭，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抱著懷裡的人，重重地向前摔去！
在身體失控的瞬間，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強行扭轉身體，用自己的後背和肩膀作為肉墊，將懷裡的人死死護在胸前。
“砰！”
沉重的撞擊聲，她的後背結結實實地砸在石屋那由碎石和乾土構成的牆壁上，震得她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一口腥甜的血，再也忍不住，從嘴角溢了出來。
她顧不上這些，掙紮著爬起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將懷裡的人拖進了漆黑的屋子，然後反身，用儘全身的力氣，將那扇已經朽爛的、勉強掛在門框上的木門合上，又搬過一塊巨大的石頭死死抵住。
做完這一切，她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空，背靠著冰冷的石牆，緩緩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世界，終於安靜了下來。
隻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胸腔裡狂亂的心跳聲。
【宿主，您沒事吧？您的多項生命體征都已跌破警戒線！】001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
【已確認，此地磁場紊亂，加上建築物的物理隔絕，追蹤信號被暫時屏蔽。但我們的時間不多！】
“我知道……”虞晚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抬起頭，看向被她放在地上的那個人。
石屋的屋頂破了幾個大洞，清冷的月光從洞口篩落下來，正好照亮了他身下的一小片地方。
他安靜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那隻之前還攥著她衣襟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無力地垂落。如果不是胸口還有著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起伏，他就像一具被遺棄的屍體。
虞晚的心臟被狠狠剜了一下。
她掙紮著爬過去，跪在他的身邊，小心翼翼地，解開了他身上那件已經破爛不堪的病號服。
當他的上身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時，虞晚的呼吸，再一次停滯了。
那些在囚室的燈光下已經足夠觸目驚心的傷口，此刻在冰冷的月色中，顯得更加猙獰可怖。
除了那些青紫交錯的針孔、被電極片灼傷的紅痕，還有更多的是她之前沒有看清的、遍布前胸後背的陳舊傷疤。有刀劃過的，有鈍器砸過的，甚至還有一些像是被某種動物利爪撕開的……新傷疊著舊傷，仿佛在這具軀體上，上演了一場漫長而殘忍的酷刑展覽。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裡的皮膚，因為長期被鐐銬摩擦和藥物注射，已經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黑色，靜脈血管僵硬地凸起，像是兩條死去的蚯蚓，周圍的皮肉已經開始潰爛壞死，散發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虞晚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額頭。
冰冷。
像一塊被遺棄在冬日荒野裡的石頭，沒有一絲活人該有的溫度。
她的手又探向他的頸側，去感受他的脈搏。
微弱，紊亂，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001！”虞晚在腦海中低吼，聲音因為極致的壓抑而顫抖，“給我兌換急救包！最好的！所有能用上的藥，全都給我！”
【可是宿主，您的積分……】
“我知道張起靈不會死，但是我不想看到他受傷，001，你知道心疼的感覺嗎？”虞晚的眼眶不知道何時早已濕潤，“001，幫我！”
【……收到。】
001的光球閃了閃。
【叮！消耗未來任務預支積分500點，成功兌換‘戰場急救醫療箱-豪華版’*1。】
一個銀色的金屬箱子憑空出現在虞晚的手邊。
她打開箱子，裡麵整齊地碼放著各種醫療器械和藥品，從消毒液、抗生素到強心針、營養劑，一應俱全。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因為憤怒和後怕而顫抖的雙手穩定下來。
她現在，是他唯一的希望。
她先是拿起一把醫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他手腕和腳腕處已經和血肉粘連在一起的褲腿，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她用消毒棉簽，一點一點地，將那些潰爛壞死的組織清理乾淨。
整個過程，躺在地上的男人沒有任何反應，隻是那雙半睜的、渙散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頭頂破洞外的夜空，仿佛他的靈魂早已飄到了那裡。
虞晚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會徹底失控。
清理完傷口，她熟練地為他塗上促進肌肉再生的藥膏，再用乾淨的紗布一層層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她從箱子裡拿出了一支裝著淡黃色液體的注射器。
——高濃縮營養劑。
他現在的情況，根本無法正常進食，隻能靠這個來維持最基本的生命體征。
當冰冷的針尖刺入他手臂上為數不多的、還算完好的皮膚時，那具一直如同木偶般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那空洞的眼神瞬間聚焦，警惕、恐懼、還有刻骨的恨意，在他眼底炸開！他下意識地就想掙紮，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野獸般的威脅聲。
又是注射。
又是這種冰冷的、被強行注入身體的感覺。
“別動！”虞晚立刻按住他的肩膀，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這不是那些害你的東西，是藥，能治好你！”
她的聲音似乎起到了一點作用，又或許是他實在沒有力氣。他劇烈的掙紮慢慢平息下去，但那雙眼睛裡的警惕和疏離，卻像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將她隔絕在外。
他偏過頭，不再看她，重新將視線投向了那片冰冷的虛空。
虞晚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她緩緩將營養劑推進他的血管，然後拔出針頭，用棉簽按住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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