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機械廠表彰會那天，禮堂掛滿紅綢。
橫幅寫著：
“返城知青先進乾部暨模範家屬表彰大會。”
許硯川穿著新中山裝，胸前別著紅花。
方蘭枝也來了。
她穿著映禾那件駝色呢子大衣，腕上戴著上海牌手表，懷裡抱著小滿。
小滿被洗得乾乾淨淨，胸前也別著一朵小紅花。
隻是他一直很緊張。
方蘭枝讓他笑，他就扯一下嘴角。
方蘭枝讓他喊媽，他就小聲喊。
像一隻被訓練過的小動物。
何桂芬坐在第一排，見人就笑。
“我們蘭枝命苦，不能生，可她把小滿當親生的疼。”
“這孩子也有福氣，遇上這麼好的媽。”
旁邊女工奉承：
“方同誌可不就是比親媽還親？”
“這回要是上省報，就是咱們廠的光榮。”
方蘭枝笑得溫柔。
“大家別這麼說，都是硯川工作辛苦。我隻是做了家屬該做的。”
我站在禮堂後排，聽著這些話，指甲掐進掌心。
她真會演。
偷來的丈夫，偷來的孩子，偷來的衣服，偷來的身份。
到了她嘴裡，全成了“該做的”。
許硯川看見我，臉色變了變。
他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
“媽，今天是廠裡的大場合。有事回去說。”
我問他：
“你還要讓方蘭枝上台？”
他避開我的目光。
“名單已經定了。”
“誰定的？”
“廠裡。”
“還是你？”
他額角跳了跳。
“您非要當眾鬨嗎？映禾身體那麼差，受得了別人指指點點？”
我看著台上擺好的獎狀。
“許硯川，你不用拿映禾當擋箭牌。”
“真正怕被人指指點點的人，是你。”
他眼神一下陰沉。
“林秋棠，您是省婦聯乾部，更應該懂組織紀律。”
我笑了。
他終於不叫媽了。
主持人已經走上台。
“同誌們，今天我們在這裡，表彰一批紮根基層、服務工廠的返城知青先進代表，以及他們背後默默奉獻的模範家屬。”
掌聲響起來。
許硯川整了整衣領，準備上台。
方蘭枝抱著小滿站起身。
她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
“林同誌，您昨天問的材料，硯川都準備好了。等我領完紅花，再拿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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