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我沒有讓許硯川陪。
他越想陪，我越不能讓他知道我先查哪裡。
我先去了縣婦聯，又借驗收工作名義，調閱機械廠女職工家屬福利材料。
負責接待的同誌見我臉色不對，小心問：
“林主任，是材料有問題嗎？”
我把許硯川家的家屬登記抽出來。
原始登記頁上，配偶一欄寫著：
江映禾。
字跡清楚，蓋章完整。
可後麵補充頁上，又用另一支筆添了方蘭枝。
關係寫得含糊：
“協助照看幼兒。”
何桂芬也被寫在臨時居住人口裡。
備注是：
“方蘭枝之母，暫住。”
我問：
“誰補的？”
她翻了翻登記簿。
“機械廠人事科送來的，說是許副科長家庭情況特殊。”
特殊。
真好用。
妻子被替代，叫特殊。
孩子被抱走，叫照看。
小三的母親住進乾部家屬房，叫暫住。
上午十點，我去了縣職工療養院。
這地方名叫療養，其實有一棟封閉病房。
鐵門，欄杆窗，走廊裡有股消毒水混著潮氣的味道。
院方起初不願給我看病曆。
“病人情況涉及隱私，家屬沒申請探視。”
我把介紹信放在桌上。
“省婦聯調研產後婦女收治情況。涉及違規收治和用藥問題，你們院長要不要親自跟我解釋？”
院長很快來了。
病曆也送到了我麵前。
江映禾，女，二十六歲。
初診意見：產後情緒紊亂，疑似精神異常。
診斷來源：機械廠醫務室建議轉診。
家屬簽字：許硯川。
沒有正規精神科複核。
沒有二次會診。
探視記錄上，一年多來寫著同一句：
“家屬未申請。”
我指著那一行。
“她母親從未接到通知，怎麼叫家屬未申請？”
院長額頭冒汗。
“可能是溝通不到位。”
我翻到用藥頁。
長期鎮靜藥。
劑量不低。
我心裡一沉。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護士端著藥盤從門外路過，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她看我一眼，很快低下頭。
等院長出去接電話，她又折回來，把一個搪瓷杯放在桌邊。
“林主任，您喝水。”
她聲音很輕。
杯底壓著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我沒有抬頭，隻用手掌蓋住。
等她走遠，我展開紙。
上麵字歪歪扭扭，像是手腕沒力氣時寫的。
“媽媽，我沒瘋。孩子被抱走了。別信許硯川。”
我眼前驟然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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