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盆黑狗血
火星從銅盆裡蹦了出來。
小滿盯著那片通紅的炭，兩隻腳牢貼在地上。
她不走。
誰愛走誰走。
程複禮等了一會兒。
“沈氏，為何不動？”
“燙。”
“若你身上沒有妖邪護體，自然會怕燙。”
小滿愣住。
“那我走過去，不就被燙傷了？”
程複禮道：“有道之士自會施法護你。”
她看向那名道士。
道士頭戴蓮花冠，臉上抹著白粉，胡須垂到胸前，手裡的桃木劍還係著黃布。
看著比蔣瓛笑起來還不可信。
雖說蔣瓛根本不笑。
“你能護住我嗎？”
道士甩了一下拂塵。
“無量天尊。小施主心正，自有神明庇佑。”
“神明在哪？”
道士抬手指天。
小滿仰頭看了看殿頂。
“我沒看見。”
“神明豈是肉眼可見？”
“你也沒看見？”
“貧道能感應天機。”
“那你問他，火燙不燙。”
殿中有人咳了一聲。
道士臉上的白粉快要繃不住了。
程複禮斥道：“不得戲弄法師。”
“我沒戲弄。”
小滿往馬秀英身邊靠了靠。
“他說能護我，我問清楚也不行嗎？”
道士忽然踏出一步。
桃木劍朝空中一挑。
“邪祟最善詭辯。請先以破邪血洗身，再行火驗！”
小滿還沒聽明白，眼前便暗了一下。
那道士搶過太監手裡的木盆，對著她猛地潑了下來。
嘩！
暗紅的血水從頭澆到腳。
小滿被衝得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金磚上。
腥氣轟地散開。
前排官員齊後退。
程複禮也抬袖掩住口鼻。
馬秀英臉色驟冷，伸手便要扶人。
“都別碰我！”
小滿慌忙抬起手。
血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滴。
新換的淺色衣裳紅了一大片，鞋襪也濕透了。
她怕弄臟馬皇後的衣服。
殿中安靜得嚇人。
道士舉起桃木劍。
“妖邪受了黑狗血，必會顯出原形！”
眾人等著。
小滿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臉。
除了滿身腥臭，她沒有長角，也沒有冒煙。
“原形呢？”韓宜開口。
道士一頓。
“妖邪道行深厚，尚需片刻。”
“你方才潑血，可得過陛下準許？”
道士看向禦座。
朱元璋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韓宜向前半步。
“朝堂驗事，應先定步驟，再按次施行。陛下隻命備齊法器，何時準你擅自潑血？”
“貧道是在降妖。”
“誰許的？”
“程大人請貧道入宮……”
程複禮立刻打斷。
“本官請你驗妖，沒讓你擅動。”
道士握著木盆，額頭滲出汗。
小滿終於從地上爬起來。
她沒有撲進馬秀英懷裡，也沒哭著喊冤。
她把濕透的袖口往上卷。
卷一層，血還在滴。
再卷一層，露出昨晚剛包好的手腕。
布帶被血水染透了。
馬秀英伸手。
小滿卻搖頭。
“等一下。”
她抬頭看向道士，眼圈紅得厲害。
“誰說黑狗血能驗妖？”
道士挺起胸。
“此乃民間流傳的破邪之法。”
“誰傳的？”
“曆代高人皆有記載。”
“哪本書？”
道士張了張嘴。
“法門秘傳，不可輕示凡人。”
“那你怎麼知道？”
“貧道師父親授。”
“你師父拿黑狗血潑過妖嗎？”
“自然。”
“妖長什麼樣？”
“青麵獠牙，口吐黑氣。”
小滿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臉青了嗎？”
無人回答。
“我長牙了嗎？”
她張開嘴，露出缺了一顆的乳牙。
後排終於有人沒忍住，笑了一下。
程複禮回頭，那點笑聲立刻消失。
小滿繼續問：“狗血從哪裡來的？”
道士握著木盆的手緊了緊。
“宮外采買。”
“哪家買的？”
“這等小事，貧道怎會記得？”
“狗是黑的嗎？”
“自然是黑狗。”
“你親眼看見了？”
“那是自然。”
“狗多大？”
道士卡住了。
小滿抹掉下巴上的血。
“公的還是母的？”
“這與驗妖何乾！”
“你說黑狗血有用。要是狗不是黑的，或者盆裡根本不是狗血，那你剛才驗的是什麼？”
道士怒道：“小妖女，休要胡攪！”
“你連血從哪來都說不清。”
小滿指著自己濕透的衣裳。
“憑什麼往我身上潑？”
她嗓子發顫，話卻說得清楚。
程複禮看向朱元璋。
“陛下，幼童不知舊俗，才有此問。此法雖不能載於官書，卻為民間共知。”
小滿立刻轉向他。
“大家都知道，就一定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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