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棠刺破掌心的那一瞬，我看見了自己的未來。
看見我歡歡喜喜嫁進督軍府，以為終於能讓父母高看一眼；看見局勢一亂，少帥頭一個把我推出去送死；更看見我滿臉燒傷，像條狗一樣跪在林家門外求活命。
門內明明有人，卻沒人肯替我開門。
原來我爭了這麼多年的少帥夫人，不是歸宿，是一條絕路。
於是我收起婚書，轉頭開始給自己準備離開的車馬。
我腦子裡一陣陣發空，怎麼都不敢信。
可那些畫麵根本壓不下去，一幅接一幅往外翻，逼得我胸口發悶。
那張被火燒得麵目全非的臉，是我。
跪在門前苦苦求救的人，是我。
後來被扔進煙花巷子裡的，還是我。
我攥緊手裡的海棠，花刺狠狠紮進掌心，疼得指尖都在抖。
可我還是讓忍冬去備車。
若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把我放在心上，那我就走。
往後，再不回這個頭。
……
從廳裡到現在，父親母親一句都沒問過我，到底有沒有被選上。
像是我落選，本來就沒什麼可意外的。
母親拉著長姐的手，柔聲哄她。
“寶嫣，就算這回沒成，不是還有督軍府賞下來的百兩黃金嗎？”
“你就是太爭強了。不像你妹妹，什麼都沒得著，也不礙事。”
我站在角落，一聲不響，任由海棠枝上的刺越陷越深。
血慢慢沁出來，沾濕掌心。
耳邊又響起長姐那帶著哭腔的話，聽得人心煩。
“她也配跟我比？”
我本想問一句，我到底哪裡不如她。
可想到剛才腦海裡那些事，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出聲。
母親順著她的話繼續哄。
“那是自然。我們寶嫣琴棋書畫，哪一樣不出挑。”
“就算沒進督軍府，將來嫁進體麵人家，也照樣風光。”
她話音剛落，父親便朝我看了過來。
“你姐姐的婚事不能耽擱。原本替你相看的那戶，先給她定下吧。”
他們已經認準了我沒被選中。
連後路都替我安排好了。
之前給我看的，是城裡一戶老牌富戶家的二少爺。
雖不是長房，撐不起整個家業，可門第也不算差。
如今長姐失了這門更好的去處，那樁原該落在我頭上的婚事，自然就轉到了她那邊。
我心口猛地一酸，眼淚止不住往下落。
咬了咬唇，我還是問了出來。
“那我呢？”
父親歎了口氣，像是在安撫我。
“你年紀還小，先忍一忍。”
“往後，父親再給你挑一門更好的。”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清婉，你總不會覺得家裡偏著你姐姐吧？”
我喉嚨發緊，話都堵住了。
從小到大，長姐就是照著少帥夫人的樣子養的。
督軍府送來的點心是她的，江南送來的浮光錦是她的。
就連母親留下來的玉鐲，也先給了她。
我就算說了，又能如何。
反正什麼都不會變。
我低下頭，輕輕搖了搖。
“不會。”
說完，我把那枝海棠收進袖中，朝他們行了禮。
“父親，母親，我有些乏了，先回房。”
他們都圍著長姐，沒人再多看我一眼。
我一路往回走，院子裡卻熱鬨得很。
下人們進進出出，正替長姐往外搬陪嫁。
有的抬箱籠，有的捧頭麵，有的送布料。
一眼望去，滿院都是她的體麵和排場。
這樣的陣仗，從來輪不到我。
剛走到屋門口，我就看見兩個下人把我庫房裡的妝匣抬了出來。
我腳下一頓，整個人僵住了。
那隻紅漆妝匣裡，放著母親在我及笄那日，親手給我戴上的紅玉簪。
忍冬見了，立刻衝上前攔住。
“這是太太給二小姐的生辰禮，誰準你們動的？”
領頭的下人低著頭回話。
“回姑娘，是太太吩咐的，要送去大小姐那邊。”
忍冬氣得伸手就把那支紅玉簪奪了回來。
“這是二小姐最珍愛的東西，太太怎麼會——”
她話還沒說完，母親的聲音就從身後傳了過來。
“清婉，是我叫人搬的。”
我轉過身，看見母親站在門口。
她臉上帶著倦色，說話依舊溫溫和和。
“你姐姐七日後就要出嫁了。”
“她要嫁的那戶人家，內裡關係雜亂，二少爺又不掌家。若陪嫁薄了，她過去是要受委屈的。”
可長姐從前是按著入督軍府的規格備嫁妝的。
箱籠首飾，哪樣都不缺。
若他們當真怕她嫁過去吃虧，怕她嫁妝不夠體麵——
那先前這門婚事還是定給我的時候，怎麼沒人問過我，會不會受委屈，陪嫁夠不夠？
母親像是看見了我眼角的淚，往前走了兩步，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的婚事還遠著，往後母親再替你添新的。”
“這支簪子若舍不得，就留下吧。”
我垂眼看著手裡的紅玉簪，忽然想起上元節那晚。
母親也是這樣握著我的手，輕聲細語地同我說過——
“你姐姐以後是要進督軍府的.若陪嫁太寒酸，叫人看輕了怎麼辦。”
所以長姐能有整整一百箱嫁妝。
而我，隻配從她挑剩下的東西裡，分幾箱不要的。
我盯著那支簪子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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