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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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腦屏幕右下角，倒計時一格一格往下跳。
二十三點五十四分。
宿舍裡隻剩我一個人，風扇葉子轉得吱呀響，熱風吹在臉上，黏得人喘不過氣。
我盯著誌願填報頁麵，第一誌願那一欄已經填了江城大學。
這是顧硯行替我選的。
他說江大離他近，他讀江大金融，我讀江大師範，我們可以一起吃飯，一起泡圖書館，畢業後在江城買一套小房子。
他說得太認真，我信了。
鼠標剛要點提交，手機忽然燙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也不是來電。
屏幕自己亮起，黑底白字跳出來。
「未來視頻連接中。」
我手指一僵。
下一秒，畫麵打開。
屏幕裡的人穿著病號服，頭發剪到肩膀，臉瘦得顴骨凸起，嘴唇乾裂，左手手背貼著膠布，輸液管在燈下泛著冷光。
她抬起眼，盯著鏡頭。
那雙眼睛，我太熟了。
是我。
不是十八歲的我。
是很多年後的我。
我喉嚨像被一團棉花堵住，想喊，聲音卡在嗓子裡。
屏幕裡的我先開口：「林知梔，聽我說，時間不多。」
她聲音啞，字一個一個往外砸。
「別報江大，顧硯行騙你。」
我指尖發冷。
「他早就和蘇禾音在一起了，從高三上學期開始，你給他送早餐那天，他轉手拿給蘇禾音。」
「你替他整理競賽資料，他把署名改成蘇禾音。」
「你為了陪他放棄京航，他在江大開學第一天就帶蘇禾音去見朋友，說你是高中同學。」
我盯著屏幕，耳邊隻剩風扇發出的吱呀聲。
蘇禾音是我的閨蜜。
她陪我逛文具店，幫我拍畢業照，在我和顧硯行吵架時坐在我床邊，抱著我的手臂說：「知梔，男孩子都粗心，你別太計較。」
屏幕裡的我咳了一聲，胸口起伏，臉色更白。
「還有，你爸媽也知道。」
我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們知道顧家準備給蘇禾音家投錢，知道你報江大會離家近，好繼續照顧你弟。」
「你媽說，你性子軟，哄一哄就過去了。」
「你爸說，女孩子讀那麼遠乾什麼，嫁得近才踏實。」
我手心冒出冷汗，鼠標在掌下滑了一下。
屏幕裡傳來腳步聲，未來的我回頭看了一眼，眼裡有一層壓不住的急。
「聽好，彩票，明天下午三點二十七分，南城老街彩票站，第八台機打，選五注隨機，第三注中。」
「房子，外婆留給你的槐安巷那套，誰勸都別賣，七月三號新區紅線重畫，那一片拆遷。」
「股票，九月滿十八後，讓舅舅陪你開戶，用拆遷款的一部分買恒景科技，十月二十七號之前別動。」
「金手指隻有這一次，視頻結束，我不會再出現。」
她忽然湊近鏡頭，眼眶紅得嚇人。
「林知梔，別問他們為什麼。」
「你問了，他們隻會說你不懂事。」
「你哭了，他們隻會等你低頭。」
「改誌願。」
「現在。」
門外走廊有人拖著行李箱經過，輪子壓過地磚，咕嚕咕嚕響。
我看著屏幕裡的自己，她的肩膀微微發抖，像是用最後一口氣撐著。
她說：「顧硯行會發消息催你，他怕你跑。」
手機頂部彈出微信。
顧硯行：「知梔，填好了嗎？快提交，別磨蹭。」
下一條緊跟著來。
蘇禾音：「寶貝，硯行說他好緊張哦，你們以後就是江大情侶啦，我先磕為敬。」
屏幕裡的我笑了一下，嘴角裂開，像刀劃過紙。
「看見了嗎？」
我沒說話。
指甲嵌進掌心，疼得我眼前發清。
未來的我聲音低下來：「我那時候也看見了。」
「我還以為他們愛我。」
「我提交了江大。」
「後來顧硯行讓我幫他創業，我把外婆的房子賣了，錢打進他公司。」
「蘇禾音成了老板娘。」
「我成了他們口中的老同學。」
「別走我的路。」
視頻抖了一下。
遠處有人喊：「三十七床，家屬呢？」
未來的我抬頭，眼裡有東西碎開。
她看回鏡頭，嗓音發緊：「我沒有家屬。」
「所以你要有。」
「你要有錢，有學校，有不求人的底氣。」
「你要讓他們看著。」
「看著你活得比他們跪著求都夠不著。」
畫麵猛地閃了一下。
我伸手去碰屏幕，指尖隻碰到一片滾燙。
她最後說：「隻猶豫一秒，夠了。」
黑屏。
二十三點五十六分。
倒計時四分鐘。
顧硯行的語音彈出來。
我點開。
他的聲音帶著笑：「知梔，我爸媽都知道你要來江大了，我連我們租房的位置都看好了，你可別臨時犯傻。」
我盯著誌願表上的江城大學。
想哭，眼眶乾得發疼。
想打電話問媽媽，手指停在通訊錄上方。
下一秒，我關掉微信，點開誌願欄。
刪除。
江城大學四個字消失。
第一誌願，京州航空航天大學。
專業，信息工程。
第二誌願，北理工。
第三誌願，南科大。
鼠標點下保存。
係統彈窗：「是否確認提交？」
門外有人敲門。
「知梔，你還沒睡吧？」
是我媽。
她聲音壓得輕，隔著門板還帶著一股急。
「硯行媽媽給我打電話了，說你那邊一直沒回消息，你誌願填好了沒有？」
我看著倒計時，二十三點五十八分。
鼠標懸在確認上。
門把手被擰了一下。
我媽發現門鎖著，語氣變了：「林知梔，開門。」
我沒動。
她又敲，聲音大起來：「你是不是又鬨脾氣？我跟你說，江大就很好，女孩子別跑那麼遠。」
手機震個不停。
顧硯行：「你別嚇我。」
蘇禾音：「寶貝，你怎麼啦？別讓叔叔阿姨擔心。」
我看著確認按鈕。
手指按下去。
提交成功四個字跳出來。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
我靠在椅背上，後背全是汗。
門外，我媽拍門的聲音停了一下。
她問：「你填了江大吧？」
我站起來，打開門。
我媽穿著睡衣，頭發亂著，手裡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顧母的來電記錄。
我看著她，說：「沒有。」
她臉色變了。
「那你填了哪？」
我把手機舉給她看。
京州航空航天大學。
我媽盯著屏幕，嘴唇抖了一下，下一秒抬手就要搶手機。
我往後退半步。
她撲了個空。
「林知梔，你瘋了？」
我爸從客廳走過來，眉頭皺成一團：「大晚上吵什麼？」
我媽把手機往他麵前一懟：「她把誌願改了，填了京州。」
我爸臉上的困意散了。
他看我，聲音沉下去：「改回來。」
我說：「截止了。」
客廳安靜了一秒。
牆上的鐘哢噠一聲。
我媽突然尖聲說：「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非要和家裡對著乾？」
我看著她，想起視頻裡那句，你媽說你性子軟，哄一哄就過去了。
我開口：「我考了六百八十二，為什麼不能去京州？」
我爸臉色難看：「江大也不差。」
「是不差。」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手心還在發燙。
「但它不是我該去的地方。」
我媽眼圈一紅，捂著胸口坐到沙發上：「你翅膀硬了，媽媽養你這麼多年，就換來你這樣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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