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出去的。
隻是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在路上了。
雨水還未完全消退，路上坑坑窪窪的，一腳踩下去泥水沒過腳踝。
我跟在一輛運物資的卡車後麵走了兩個多小時，到了災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臨時醫療點搭在村子邊上的一片空地上，幾個綠色的大帳篷挨在一起。
到處都是人，有躺著的傷員，有跑來跑去的戰士，有端著藥箱的醫護人員。
我穿越喧鬨的人群往裡走，四處問有沒有人看見沈述白。
終於，有個之前來我家吃飯的小戰士看見了我。
“嫂子，你是來看沈營長的吧，我帶你去。”
到了帳篷外，簾子半掀著，我正要側身鑽進去。
然後我停住了。
沈述白躺在最裡麵的一張行軍床上，上衣被解開了一半，胸口的紗布纏了好幾圈。
有血滲出來，暗紅色的一片。
他沒穿軍裝，隻穿著一件被剪開的白背心。
而他身邊蹲著一個人，是方素琴。
她穿著白大褂，頭發紮成一條辮子搭在胸前，正俯身湊在沈述白胸口，很近。
她似乎說了句什麼，沈述白低低地應了一聲。
然後方素琴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
沈述白靠在床頭，半闔著眼睛，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放鬆的、不需要端著架子的神情。
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他在我麵前永遠是筆直的、端正的、話很少的，像一棵栽得正正的樹。
五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泥腥味和消毒水的氣味，混在一起，讓人想吐。
我想走過去，跟他說我來了，問他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可我沒有。
我隻是鬆開簾子，退了一步。
我垂下眼眸，鞋裡灌滿了泥漿，腳底也磨破了皮。
看見他前不覺得疼，現在卻後知後覺疼的我有些站立不穩。
那個小戰士見狀愣了一下：“嫂子，營長他……”。
我抬手攔住，聲音很輕：“看見他沒事我就放心了，別告訴他我來過，不然他該擔心了。”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傻傻點頭。
我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回去的路來比來時更難走，也更累。
等回到家屬院，門口傳達室的小戰士忽然叫住我。
“尹同誌，今天我們接到了一個找你的電話，是你學校的老師，讓你抽空回個電話。”
我拖著疲憊的步子走過去，按照留下的電話回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對麵傳來爽朗的聲音：“是知意嗎？我是李教授啊。”
李教授是我大學專業的恩師，也是行業泰鬥。
我愣了一下：“李教授，您找我有事？”
“你還記得畢業前我跟你提過的敦煌研究所嗎？現在升級成研究院了，急需人才。”
李教授的聲音帶著興奮，語速很快。
“這是個好機會，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我跟那邊打招呼了，你的條件完全夠。”
我握著聽筒，沉默了一會兒：“我想想。”
“行，你考慮考慮，但別太久，名額有限。”
我回到家裡，映入眼簾的是我們倆的結婚照，上午那滿懷期待的心情卻早已當然無存。
三天後，沈述白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胸口大概還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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