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鐵頭的遺憾
秋風吹過村莊，公路兩邊堆起一座座金黃的玉米堆。家家戶戶都聚在路邊剝玉米殼，空氣中飄著玉米葉乾燥的清香味。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成一片，手上不停撕扯著青綠發黃的苞葉，一邊乾活，一邊扯著村裡的家常。
鐵頭也蹲在自家玉米堆跟前，手裡機械地剝著玉米。
旁邊幾個相熟的街坊鄰居，看著他一個人忙前忙後，心裡都替他惋惜。有個嬸子手上不停剝著玉米，扭頭看向鐵頭，語氣誠懇地勸他。
“鐵頭啊，你看看你，又當爹又當媽，地裡家裡兩頭操勞，好不容易才把小草拉扯到這麼大。可你這身子近些日子總是鬨毛病，身邊實在該有個人照料。”
旁人也跟著搭腔，目光不遠處，就是鐵柱家那堆玉米，二妮也在那邊忙活，“你看鐵柱，娶了二妮，雖說帶過來的男孩不是他親生的，好歹湊成了一家三口。家裡大小瑣事，好歹有個女人搭把手幫襯。
“你的條件哪裡比鐵柱差？小草媽剛不在的時候都勸你再找一個，你不聽怕虧待了小草。要是也再娶一房媳婦，家裡有人洗衣做飯知冷知熱，怎麼也不會連生病了都沒有人照顧。”
鐵頭沉默不語，指尖攥著粗糙的玉米外皮，沒有接話。他抬眼望了望不遠處正在乾活的後娘，又瞥了一眼身旁低頭扒玉米的小草，心底的顧慮沉甸甸壓著，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人看在眼裡，閒話也就跟著多了起來。不少人碰到鐵頭，便勸他：“鐵頭，你身子時不時鬨毛病，地裡家裡大大小小的活全都壓在你一個人肩上，你也該再尋一個。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料，生活沒那麼大壓力了，或許對身體也好點。”
聽著身邊鄉鄰一句接一句的勸說，鐵頭手上剝玉米的動作慢了下來。
小草已經十一二歲，可終究還是個孩子。日複一日地裡家裡兩頭扛，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被沉重的生活壓得滿心無奈，心底何嘗不盼著家裡能多一個人搭把手，有個知冷知熱的伴。
可念頭剛冒出來，又被現實死死壓下去。他身上的膽囊炎、膽結石反反複複，病痛時不時就要發作。就自己這副時好時壞的身子，若是真再娶一個女人進門，萬一舊病時常折騰，豈不是平白連累了人家。
鐵頭低頭看著手裡金黃的玉米棒子，長長歎了一口氣。“我這個年齡帶著小草，現在身體時好時壞的，不犯病沒事兒，一犯病自己都顧不了自己……就想著能把小草拉扯大，別的就不多想了。”
這話輕輕落下，路邊忙活剝玉米的鄉親們瞬間都安靜下來。
原本嘰嘰喳喳的嘮家常聲驟然停了，所有人手上剝玉米的動作都下意識頓住。
幾個大嬸看著鐵頭憔悴蠟黃的臉色，心裡又酸又疼，紛紛歎了長氣。
“唉，鐵頭這孩子，就是太實誠、太善良了。”
“誰不想身邊有個人搭把手？可他是真不敢啊！這身子骨不爭氣，生怕拖累了別人。”
旁邊的大爺抽了一口旱煙，煙霧緩緩散開，滿臉的唏噓無奈：“是啊，普通人誰受得了常年帶病過日子。不犯病還好，一旦疼起來躺床不起，別說照顧家裡了，自己都熬不住。他是心裡有數，不願委屈別人，更不願給小草添亂。”
有個嬸子眼眶微微發紅，連連搖頭：“你這輩子太苦了！又當爹又當媽，吃苦受累全是自己扛。鐵柱條件不如你，反倒有妻有伴，你樣樣比他強，偏偏命最累。”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沒有再提勸他再婚的話。
鐵頭不是不想成家，不是不需要人照顧。他是不敢。
他怕自己這病，連累新來的媳婦；更怕家裡多了外人，委屈了從小跟著自己吃苦、懂事的小草。
秋日的涼風吹過路邊的玉米堆，吹得枯黃的苞葉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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