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鐵頭的病情和鐵頭的後娘
奶奶坐在木椅上，目光落在院中空蕩蕩的黃土地上，思緒卻飄回了幾十年前。
當年她剛嫁進這個家的時候，鐵頭才幾歲大，鐵頭親娘走得早，留下這麼個娃，從小自己也照顧過他。
後來她自己接連生了娃，有了鐵柱，也有了親生閨女。人的心都是肉長的。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哪有不偏著疼的道理？
那年代啥都缺，糧食金貴得跟什麼似的。一碗稠粥端上桌，當娘的心裡那杆秤，自然是先緊著自己的親骨肉。鐵頭是前頭的，鐵柱是親生的，嘴上不說，心裡的偏歪，是誰都能看的出。
她篤定，自己一手帶大的小兒子，將來一定能給她撐腰。
可如今呢？奶奶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鐵柱好不容易才成個家，娶了二妮，媳婦還帶過來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並不是他的親骨肉。在奶奶心裡，終究算不上實打實的親孫子。
再想想自己那個親閨女，眼睛也不好使，看遠處模模糊糊，隻有湊到近處，才能勉強辨清人影。婆家能夠不嫌棄她，就已經算是萬幸。閨女肩上擔子也重，身邊還要拉扯養活三個孩子，日子過得也是捉襟見肘，幫襯家裡根本指望不上。
家裡大女兒、鐵頭都不是她親生的，本就隔著一層，心裡始終生不出那份骨肉親近。 思緒又轉到那個收養的大閨女身上。
當年那閨女跟著她親媽逃荒要飯，餓倒在村口，眼看就要活不下去。是她心善，端了一碗熱湯麵，給了一口飯吃，把人留了下來。
她留這閨女，心裡不是沒盤算的。
家裡窮，鐵柱又是個老實木訥的，將來娶媳婦、過日子，處處都要錢、要人手。養女在這個家長大，怎麼也該念著這份恩情，往後拉親兄弟一把。
可結果呢？
大閨女人也能乾倒是嫁得好，嫁到城裡去了。如今生了四個娃，如今在城裡掙下幾套房，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按說這該是她這個當養母的臉上有光。
可這閨女，如今張口閉口就是自己命苦。說她小時候受了多少罪，說她在這個家過得多不容易，隔三差五就四處打聽，到處找她那失散多年的親娘。
好像她這個給過她一碗飯、一條活路的養母，反倒成了虧欠她的人。
奶奶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 她這一輩子，為了親兒子，把大兒子的心傷透了；想想養女，要不是自己當年給村裡磨麵，有點多餘的糧食，給她口飯吃，才讓她有一條活路。親生閨女自身苦難搭不上手，親兒子娶回來的也不是自家骨血。
到頭來——
親兒子指不上，親閨女自顧不暇，養女不領她的情。
裡屋又響起鐵頭一陣陣撕心的呼喊，一聲聲“我的親娘呀”鑽到奶奶耳朵裡。
老太太渾身一僵，臉上那點方才泛起的愧色一點點褪去。她渾濁的眼珠黯淡下去，眼皮耷拉著，嘴角沉沉往下垮，滿心隻剩一股無力的悲涼。
她長吐出一口氣，也不再往裡屋張望，佝僂著身子慢慢站起身，沒再多說一句話，悄無聲息地抬腳走出了鐵頭家的院門。
鐵頭以往犯病，打上一針止疼針，吃幾片止疼藥，咬咬牙便能挺過去。可這一回，痛感來得格外凶，渾身都被病痛裹挾著。
小草守在床邊，看著父親疼得輾轉，心裡慌得厲害，眼眶紅紅的：“爸，咱們再去醫院檢查一下吧。以前你打一針慢慢就能緩過來，這次怎麼這麼厲害，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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