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今天晚了
金妙在貨架之間又轉了一圈，手指從一排罐頭邊緣滑過去，最後拿了幾盒速食罐頭。
鐵皮碰在掌心涼絲絲的。
她又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自己決定要不要再拿點什麼，然後她收回了手，走向櫃台。
少年正在失神地盯著某一處，感覺發呆有一會了。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在金妙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她放在櫃台上的罐頭盒上，開始一個一個地計算著價格。
少年的動作不算快，低著頭，目光卻時不時地朝金妙的方向偏一下，像是在偷看又不敢被發現的。
金妙沒有看他，手指搭在櫃台邊緣，看著外麵漸漸大亮的天空，等著。
“姐姐不是住在附近的嗎？”
少年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那種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尾音微微上揚，“之前沒有見過姐姐呢。”
聽到聲音，金妙轉頭抬眼看他。
少年的耳朵尖有一點發紅，金妙轉過頭來，他反而快速地低下頭不敢跟金妙對視，掃條形碼的動作慢了半拍。
“我不經常出來而已，”她說，“算好賬了嘛？”
少年愣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加快了一點，把金妙買的東西裝進袋子裡，報了個數字。
金妙低頭拿錢，遞過去的時候，少年的手指，猶猶豫豫了一會，才接過去。
“姐姐，”他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急了一點，“要不要加個聯係方式？我們家最近有送貨上門的服務。”
他抬眼看她，目光亮亮的，像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出這句話，“如果姐姐不怎麼出門，可以選擇貨物，給你送到家。”
聽起來確實是個不錯的服務。
金妙確實會不到迫不得已，不下樓。
冰箱空了也不想去補。
如果能夠送貨上門，確實很適合她。
但她不想又讓任何人知道自己住哪裡。
更何況，男孩眼裡赤裸裸的熱情和羞澀有些刺眼，像一盞調得太亮的燈，直直地照過來，讓金妙意識地想躲。
“不用了，”金妙說，聲音不重，但也沒有留餘地，“謝謝。”
金妙轉身要走。
身後的聲音又追了上來，少年的嗓音比剛才更急了，“姐姐，要不要嘗嘗這個糖？新到的，我請你。”
金妙回頭，看到他從櫃台下麵拿出一包軟糖，透明的袋子，裡麵是橘色和粉色的糖塊。
金妙微微歎了口氣。
她低頭，從自己口袋裡拿出剛才買的那盒水果糖，透明的盒子，彩色糖塊擠在一起，舉起來，朝他晃了一下。
“不用了，”金妙說，“我有糖了。”
少年舉著軟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了下來。
他的目光在她手裡的糖盒上停了一下，又抬起來看著她。
“好吧，”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尾音往下沉了沉，“那姐姐慢走。”
金妙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鈴鐺在門框上響了一聲，她走到晨光裡，手裡攥著那盒糖，指腹貼著塑料外殼的邊緣，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它放回了口袋。
天色已經徹底大亮了，那種灰藍色的調子被替換成了刺眼的、毫無遮掩的日光。
金妙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以後再也不會在這個點來這家超市了。
並不隻是因為那個熱情過頭的少年，還因為清晨的陽光太亮，照得人無所遁形。
這樣的明亮會放大她眼底的烏青，會把她狼狽的失眠痕跡照得一清二楚，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在白天遊蕩的幽靈，格格不入。
回到家，金妙把速食罐頭和藥膏隨手扔在餐桌上。
屋裡一片死寂，隻有冰箱運作時發出的低沉嗡鳴。
她打開櫥櫃，拿出一個勺子，又從購物袋裡挑出一個午餐肉罐頭。
“哢噠”一聲，開罐器的齒輪劃過鐵皮邊緣。
金屬摩擦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尖銳。
金妙掀開蓋子，一股鹹腥的肉味撲麵而來。
她甚至沒有加熱，就這麼端著罐頭，坐在餐桌旁，機械地往嘴裡送。
其實旁人要是這麼天天吃，早就吃膩了，甚至會吃吐，再也不想見到鐵質罐頭類的食物。
但這種單調的、重複的飲食模式，對金妙來說卻是一種負擔的減輕。
她本身就沒怎麼有食欲，食物對她而言，從來不是享受，而僅僅是一種維持生命運轉的必要燃料。
隻要能保證血糖穩定，能讓她有力氣站在手術台前，吃什麼、怎麼吃，都無所謂。
她看著勺子裡那塊粉紅色的肉，腦子裡閃過上次買的速食麵。
結果到現在，剩下的一包還在櫃子裡放著。
吃完最後一口罐頭，金妙把空罐子推到一邊，沒有立即起身，就這麼保持著坐姿，盯著那抹油膩的殘漬發呆。
她伸手從桌上的超市袋子裡摸出那個透明糖盒，打開，撚起一顆水果糖。
金妙把糖放進嘴裡。
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間在口腔裡炸開，像一顆微型炸彈，把那種罐頭帶來的沉悶感一掃而空。
可是，這股熟悉的甜味剛在舌尖蔓延，金妙的身體卻猛地僵住了。
她莫名地想到了尼爾。
想到了坐在病床上，戴著麵罩，嘴裡嚼碎水果糖的聲音。
“哢嚓。”
聲音在金妙的腦海裡異常清晰，甚至帶著回響。
伴隨著那個聲音出現的，是他那雙金色的眼睛，和他那句低啞的、像野獸磨牙一樣的——“我的牙很癢”。
嘴裡的酸甜味，突然變得粘稠、窒息，甚至帶著某種危險的侵略性。
金妙眨了眨眼，瞳孔微微收縮。
她猛地站起身，甚至沒管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刺耳聲，快步衝進洗手間。
她對著馬桶，把那顆還沒完全化開的糖吐了出來。
糖塊落入水中，隨著衝水閥按下後的漩渦，消失得無影無蹤。
金妙看著馬桶裡旋轉的水流，麵無表情地打開水龍頭，接了滿滿一杯溫水，漱了漱口。
然後，她拿起牙刷，擠上牙膏，開始用力地刷牙。
薄荷味的泡沫在嘴裡堆積，辛辣且冰涼，瘋狂地衝刷著牙齒和舌苔，試圖洗掉那股殘留的甜味，也試圖洗掉腦子裡那個不該出現的畫麵。
金妙刷得很用力，牙刷在牙齒上摩擦發出急促的“嘶嘶”聲，像是要把那層味覺記憶連同牙釉質一起磨掉。
直到嘴裡隻剩下滿口的麻木和薄荷的刺痛，她才停下來，看著鏡子裡那個嘴角沾著白沫的女人。
金妙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了擦臉。
窗外，陽光已經灑滿了半個客廳。
可她覺得冷。
那顆糖沒了，但那個聲音，那個眼神，似乎已經像病毒一樣，留在了她的身體裡。
更可怕的是，馬上就要上班了。
金妙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臉在白熾燈下顯得愈發蒼白憔悴，眼底下的烏青像是一層擦不掉的灰。
她機械地梳好頭發，紮了一個低低的馬尾，把所有的碎發都塞進發繩裡，讓自己看起來儘量利落、專業。
穿上那件洗得發硬的大衣，圍巾一裹，金妙推門走了出去。
路上的車流開始擁堵，喇叭聲此起彼伏。
金妙握著方向盤，車速明顯比平時慢了許多。
她甚至有好幾次在綠燈亮起時遲疑了一秒才踩下油門。
仿佛隻要開得夠慢，時間就會流逝得更慢，她就可以不用麵對醫院裡那張白色的病床，不用麵對那個男人。
到了醫院，停車場裡已經滿滿當當。
金妙把車停好，卻沒有立刻下車。
她在駕駛座上坐了足足五分鐘，看著大樓裡進進出出的白大褂，心裡湧起一股想要逃避的衝動。
直到早班交接的時間快過了，她才推開車門，慢吞吞地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關上門，世界仿佛被隔絕在外。
金妙坐在辦公椅上，並沒有立刻換衣服或者拿病曆夾，而是盯著桌上的台曆發呆。
指針一格一格地走動，每一聲滴答都像是在催促她。
磨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已經從桌麵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金妙才終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伸手去握門把手。
就在她打開自己辦公室門的瞬間，對麵那扇緊閉的門也同時被推開了。
喬醫生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咖啡，見到金妙，臉上立刻堆起了一貫溫和的笑容：“金醫生，早啊。好巧。”
金妙頓了一下，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早。”
“我還以為你早早就去查房了呢。”
喬醫生喝了口咖啡，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疲憊，但很快又移開，語氣輕鬆地說，“看來今天金醫生也起晚了。我還有速衝咖啡，需要嗎？”
“不用了，謝謝。我正準備去查房。”金妙應了一聲，邁步走出辦公室。
她剛邁出一步，身體卻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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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職且穩平來起聽音聲的己自讓量儘時口開，化變據數的麵上看，子夾開翻她
”。點常正是才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