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尋樂園
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大概回複的一樣熱情。
方誌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嘴邊的微笑扯得更明顯了一點。
笑意從唇角蔓延至眼底，將他平日裡藏在陰鬱下的那點鋒芒徹底釋放了出來。
掛了電話，方誌將手機滑進口袋裡，直起身子朝尋樂園眩目的燈火處走去。
這一路，像是從地獄走向天堂的過渡。
路過街角時，一個縮在陰影裡的流浪小乞丐朝方誌伸出了臟兮兮的手。
那手瘦得像雞爪，在冷風中抖個不停。
方誌腳步沒停，從兜裡隨意地掏出幾枚硬幣，扔在了那雙布滿傷口的小手裡。
金屬碰撞的輕響微弱地淹沒在身後的喧囂裡。
尋樂園越是霓虹閃爍，這周圍的悲苦就越是濃重。
像依附在巨獸身上的寄生蟲，隻祈求路過的人能施舍一點點幸福。
小孩口齒不清，卻也是連聲道謝。
方誌沒再管，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隻是抬腳跨過了地上的積水，徑直走進了一家規模相對中等的歌舞廳。
門口有侍者站在兩側，穿著統一的製服，腰間別著對講機，正在逐一檢查進入的客人。
到方誌的時候，他一隻手掌抬起來，把架在鼻梁上的墨鏡推到了頭頂，露出一雙深邃且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眼睛。
另一隻手配合地拉開皮夾克的拉鏈，微微張開雙臂，讓侍者搜身。
侍者的動作很快也很專業，熟練地沿著他衣側和腰線摸了一遍，確認沒有攜帶什麼不該帶的東西，然後退開半步，微微欠身：“先生，遊玩愉快。”
方誌沒有答話，隻是把墨鏡重新拉下來，遮住了眼睛，然後輕車熟路地邁步走進了歌舞廳的大廳。
如果說尋樂園表麵是繁華，那裡麵更是奢華到糜爛。
大廳裡的光線被刻意調暗了，卻又被無數細碎的彩燈和霓虹管切割成一片一片流動的色彩，映在牆壁、地麵、桌子和人的臉上。
空氣裡混雜著昂貴的香水、廉價酒精和某種說不清的甜膩氣味，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層浮華底下緩慢地發酵。
此時正好是快到夜場的時候，氛圍已經開始燥熱起來。
舞池邊緣已經有不少人到了微醺狀態，男男女女擠在一起，有的人低聲交談，有的人親密地靠在一起，有的人甚至隻是剛認識不久，就已經貼得像是多年的情人。
侍者端著托盤穿過人群，盤子上擺著閃著光的高腳杯，有人伸手取走一杯，杯沿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細碎的光弧。
舞台上的金發女郎穿著一身亮片短裙，正踩著節拍退場，她的高跟鞋在舞台邊緣跺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緊接著，下一組表演者登台。
一群沒有穿著上衣的男舞者們。
他們身材姣好，肌肉線條在鐳射燈的掃射下泛著細碎的光，汗水順著溝壑流下。
台下的富人像之前一樣，看到喜歡的舞者，直接把錢塞進了對方的腰帶裡或是短褲邊緣，甚至有人把錢卷成筒，直接示意舞者跪下，然後將錢塞進舞者嘴裡，引來一陣哄笑。
方誌慢悠悠地穿行在人群中，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
他甚至在點唱機旁停留了片刻，看著一個喝醉的中年男人正對著麥克風嘶吼一首過時的情歌，調子跑得離譜，卻沒人敢打斷。
甚至都在鼓掌。
大概是都喝醉了，也聽不出什麼調子。
經過一張圓桌的時候，一個穿著酒紅色長裙的女人正從座位上站起來，手裡端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深色液體。
腳下一歪，大概是踩到了裙擺邊緣，整個人栽進了方誌懷裡。
方誌伸手接住了她，手掌穩穩地托住她的手臂，將人扶正了。
女人身上帶著濃烈的烈酒味和廉價香水味，軟綿綿地掛在他身上。
方誌穩穩地扶住她，低頭笑著說：“要看路哦，美麗的小姐。”
扶好女人，方誌剛要抽身離開，袖口卻被扯住了。
他回頭，女人將手指遞到他唇邊，飛了個吻，眼神迷離地問：“不來一起玩玩嗎？我請你喝酒。”
女人聲音帶著酒意，尾音拖得有些長，像一層薄薄的糖漿覆在空氣裡。
方誌不動聲色地抽回袖子，動作優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語氣依舊溫和：“抱歉，小姐，今日我是為別人停留的，改日再專門來找你。”
聽著女人在身後喊著“別忘了”的調笑，混在音樂和人群的嘈雜裡，很快就消散了。
方誌走到電梯前，按了一下按鈕。
電梯門開合的聲音在歌舞廳嘈雜的背景音裡幾乎聽不見，他走進去，按下了樓層鍵。
門在他麵前緩緩合攏，把大廳裡那些彩色的燈光和人聲隔絕在外麵。
電梯裡安靜下來，隻有上方通風口發出的微弱聲響。
方誌站在電梯裡，目光落在門板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輪廓上。
皮夾克，牛仔褲，墨鏡架在頭頂，紅黑色的絲巾鬆鬆地搭在領口。
隻是剛才還掛在他臉上那層輕浮的笑意，這會兒已經淡了下去。
電梯裡的燈光是暖色的，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邊緣，但那道邊緣落在他臉上的時候，並沒有把他整個人變得柔軟起來。
方誌伸手整理了一下絲巾的位置，電梯正好停了，門打開的時候發出極輕的一聲。
這一層的燈光比樓下昏暗許多，走廊鋪著厚重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兩側是深色的木門，門牌號是複古的黃銅材質，看起來像是高級酒店的休息區域。
隻不過周圍曖昧的燈光氛圍和空氣中彌漫的某種甜膩熏香，還是讓人想入非非。
方誌沿著走廊走過去，靴子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
他抬頭看了看門牌號，在一個房間門口停下來，抬手敲了三聲，間隔均勻，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
大概過了半分鐘，門被打開一條縫。
隨後一隻塗著鮮紅指甲油的白皙胳膊率先伸了出來，像蛇一樣攬住了方誌的脖子，把他往屋裡拽。
“你終於來了，讓我好等。”女人的聲音帶著甜膩的笑意，軟綿綿地蹭在方誌耳邊。
方誌順著女人的力氣側身進門，一邊說著“我錯了親愛的”，一邊餘光迅速左右瞄了瞄空蕩蕩的走廊兩邊。
確認沒有多餘的視線，這才跟著屋內女人的腳步，反手關上了厚重的實木門。
門鎖落下的瞬間，走廊重回安靜。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地毯上隻留下幾道被壓過又慢慢回彈的細微痕跡。
一進門，剛才還姿勢親密的兩人，就立馬分開了。
方誌退後半步，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皮夾克，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女人也收起了那副嬌滴滴的模樣，轉身走向裡屋，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但兩個人的聲音還在曖昧中。
銀發女人麵無表情，聲音卻甜蜜地說：“親愛的，快來看看我給你準備了什麼驚喜。”
她撩了撩那一頭精心打理過的銀色長發，示意方誌跟著自己往套房的裡屋走。
套房比門外的走廊看起來更深，穿過一個短過道，裡麵是一間不算大但布置得很周全的裡屋。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牆壁上隔音棉的痕跡被裝飾畫巧妙地掩蓋著。
直到確認外麵走廊絕對沒有辦法聽到聲音，兩人才在裡屋的一張圓桌旁麵對麵坐下。
銀發女人徹底摘掉了那層熱情的麵具，方誌雙臂撐在桌麵上，雙手交叉，同樣恢複了自己慣常的那副淡漠神色。
看著眼前這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方誌抬眉開口問：“銀發？”
女人翻了個白眼，撩了撩頭發：“特思那邊流行這個，你懂什麼老男人。”
被嗆了一口，方誌也麵無表情，沒接茬。
女人哼了一聲，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真無趣。真不知道為什麼老大每次都讓你來跟我對接，明明薩科跟我更合得來。”
方誌聳聳肩，語氣毫無波瀾：“那讓你失望了。”
簡單的鋪墊結束，方誌開口問正題：“所以結果呢？如何？”
女人的表情也嚴肅起來，她湊近方誌，壓低聲音：“最近鼠商數量確實增加，但特思那邊的鼠商有沒有將買賣經營到北邊，不知道。”
她頓了頓，手指在桌麵上畫著圈：“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在老大受傷住院後，這突然多出來的鼠商又不見了。”
鼠商。
這是大家對那些在各大勢力之間遊走經營生意人的統稱。
各方勢力水火不容，壁壘森嚴，但有很多人卻靠著這個吃飯。
畢竟因為地理環境不一樣，各個勢力所盛產的東西也不一樣。
有的缺礦產，有的缺糧食，有的缺武器。
總不能指望這些殺紅了眼的勢力之間達成什麼經濟友好發展條約。
所以就有這麼一部分膽識過人，也實在愛錢不要命的人，做起了跨勢力的走私生意。
勢力高層自然是這個群體的存在，也往往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不觸及核心利益，便任由他們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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