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每月1號
清晨的醫院走廊，空氣裡還飄浮著消毒水和未散儘的夜班疲憊。
金妙推開辦公室的門，換上洗得發硬的白大褂。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
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口，手指卻停頓了一下。
想了想，她從包裡摸出個扁扁的銀色小盒塞進了白大褂的口袋。
指尖碰到口袋裡的硬物，心裡莫名踏實了一點。
拿起病曆夾，金妙抬腳走向住院部。
皮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著她尚未完全清醒的神經。
直到上了單人病房的樓層，有了地毯，腳步的聲音才消散掉。
路過護士站，又是那天晚上的小護士。
對方正低頭整理輸液單，聽見腳步聲抬頭，看清是金妙後，露出了笑容：
“金醫生早，您讓我給院長的車鑰匙我已經轉交給他了。”
“謝謝，辛苦了。”金妙回以職業性的微笑，聲音比平時軟了一些。
大概是休息日的餘溫還沒散儘。
金妙剛接過簽字板準備轉身，腳步又停了一下。
走廊儘頭，病房門口，跟門框一樣高的男人正站在那兒。
尼爾沒在走動，也沒在徘徊，就那麼直挺挺地杵在陰影交界處。
晨光從儘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兩麵。
他套了件醫院發的藍色條紋病號服，布料繃在他寬闊的肩背上，顯得有些滑稽的緊。
但他周身那股戾氣絲毫沒減。
最讓金妙心頭發毛的是。
站在門口的尼爾，沒有倚著門框，也沒有靠牆，就直直地站在門框中間，黑色的麵罩遮著大半張臉，金色的眼睛正朝著她的方向看過來。
那雙眼睛隔著大半條走廊，就那麼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跟之前的盯著好像不太一樣，這次的視線裡，似乎有情緒。
金妙皺了一下眉。
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心想什麼時候尼爾這麼熱情，還會在門口迎接醫生了？
金妙越走越近，但尼爾他始終沒有進門的意思。
就站在那裡，站在門框中間，像一座山堵住了入口。
金色的眼睛從麵罩上方垂下來，看著她的頭頂、她的額頭、她走過來的每一步，不偏移，不說話，也不讓路。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雜著藥膏和冷冽皂角的味道。
金妙走到他麵前，甚至沒有抬頭看他的眼睛。
“進去。”她說。
然後先一步邁進了病房。
尼爾跟了進來，他的腳步沉沉地落在她身後，近到像是有層影子疊上了她的後背。
金妙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腦勺正被那道目光死死盯著，視線一直穩穩地落在她的發頂上，像是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移開過。
後腦勺要被盯出洞了。
金妙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最近的記憶。
昨天休假，前天看完電影送他回來，上周換藥，上周的訓練，上周的心理測試。
甚至連“自己是不是昨晚夢遊跑進他病房掀他麵罩”這種荒唐的可能性都列進思考範圍了。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得罪了這座山。
完全想不通。
金妙轉過身，一邊翻開記錄本，筆尖懸在紙上，試圖用工作的嚴肅感驅散這份詭異的靜默。
她沒看尼爾，隻是盯著本子問：“你想坐沙發，還是坐床上？”
沉默。
隻有呼吸聲，他的比平時重一些。
金妙筆尖頓住，抬眼看他。
尼爾沒回答。
他站在那兒，高大的身軀幾乎擋住了門口透進來的光，投下的陰影把金妙籠在其中。
兩人這樣的氛圍冷了好幾秒，尼爾才開口，聲音是那種慣有的沙啞，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質問：
“你昨天沒來醫院。”
金妙愣了一下。
“上個月的一號，你也沒來。”他又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戰場情報，可那雙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金妙看著他，雖然還沒想明白他為什麼會注意到這個，但她已經走到床邊抬手，指了指病床，示意他過來。
尼爾走過來，坐到床沿上，後背微微往後靠，半倚著床頭，姿勢隨意，目光又落在金妙的臉上。
金妙也往前邁了一步，彎下腰，掀開尼爾的病服，抬手按在他的腹部。
指尖精準地落在傷口邊緣，兩個人皮膚的溫度交融在了一起。
金妙一邊輕輕按壓，一邊說：“昨天也是一號，說明什麼？”
尼爾這次緊跟著問：“說明什麼？”
金妙沒什麼情緒的聲音傳來：“說明我1號休息。”
說完，金妙略微抬眼。
這一抬眼，才發現尼爾沒有再看她。
他的視線垂落，死死盯著他自己的腹部，傷口位置。
也是，沒人會比病人自己更在意這身傷什麼時候能好全，什麼時候能回到那個隻有硝煙和殺戮的世界裡去。
金妙收回手，指尖殘留著對方皮膚粗糙的紋理和體溫的熱度。
她直起身，在記錄本上快速寫了幾行，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響聲，在這死寂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恢複得已經很快了，”她低著頭，聲音平靜地告知，“雖然傷口很深創口麵積也大，但照這個速度，一周後腹部也能拆線了。”
說完，沒等尼爾回應，金妙就又低頭去翻下一頁記錄。
可金妙沒看見，在金妙手指離開的瞬間，高大的男人姿勢依舊半倚著床頭，目光卻從腹部移開，追隨著，重新落回她的臉上。
對於尼爾來說，日曆是沒有意義的。
數字隻是標記任務倒計時或者補給日期的符號，從來不代表“休息”。
在迅鷹小隊，隊友有時候會在沒有任務的時候離開基地，去城裡喝酒或者找個地方睡覺，尼爾隻會覺得那是浪費時間。
對他而言，能上戰場就上戰場，如果不能，那就訓練。
瘋狂地、毫無保留地折磨自己的肉體，直到精疲力竭地倒下。
因為隻有肉體處於極限痛苦時，大腦裡那些常年縈繞的尖叫、哭喊和爆炸聲才會暫時被壓製下去。
安靜，對他來說是一種比炮火更可怕的折磨，會讓他變得暴躁，甚至失控。
現在，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一個極其討厭的東西。
每月的1號。
昨天，金妙沒來。
從清晨第一縷光透過窗簾照進病房開始，尼爾就醒著。
他沒動，隻是聽著走廊裡的動靜。
腳步聲來來回回，護士交接班，清潔工推著拖把車經過，送早餐的車軲轆聲。
但沒有那串熟悉的腳步聲。
他等到中午，食堂開飯的時間。
他坐在角落裡，像往常一樣快速吞咽著毫無味道的食物，眼睛卻死死盯著入口。
人來人往，有醫生，有護士，有別的病人，但沒有那件白大褂，沒有那張總是帶著冷靜，卻刺眼無比的臉。
吃完飯後，他鬼使神差地拐去了金妙的辦公室。
門鎖著。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緊的門，門板上沒有燈亮，也沒有任何聲音。
他站了一會兒，又站了一會兒，那隻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像是想抓住什麼。
他忍住了踹門的衝動。
他不知道那扇門後麵是什麼，隻是一扇門鎖著，他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了他的胸口。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比來時沉了一些。
尼爾轉身回了病房，一路踩著樓梯往上走。
他的耳力極好，所以，剛踏上二樓樓梯口，耳邊就傳來了護士站那邊壓低的交談聲。
“……真的假的？喬醫生居然都被拒了？”
“千真萬確，我親耳聽到的。喬醫生說要帶金醫生去看那個最近上映的露天電影，結果金醫生直接就拒絕了。”
“嘖，我就說嘛，金醫生怎麼可能對異性感興趣。上次精神科的主任給她送鮮花，她不是也沒接嗎？”
“哎，要是金醫生真的不喜歡男人……你們覺得我怎麼樣？”
一個稍微年輕點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點玩笑和認真的憧憬：
“我可是很崇拜金醫生的，她做手術那手法簡直帥炸了。如果金醫生喜歡女生，我可要追了。”
接著是一陣壓低的起哄聲。
笑鬨聲還在繼續。
尼爾站在樓梯的拐角，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後退。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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