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薩科
薩科是迅鷹小隊裡第二小的。
最小的是負責通訊和黑客的威姆。
但整個庫諾領地的雇傭兵，不，是整個兵團，都一致認為，威姆都比薩科成熟穩重。
威姆至少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知道什麼時候該嚴肅，知道有些話在有些人麵前不能說。
薩科不知道。（當然在尼爾談正事時除外）
也可以說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什麼都不在乎。
他對此不但不在意，甚至有些得意。
整個兵團還能有誰比他真性情呢？
他在隊裡就是這個樣子。
熱情，跳脫，嘴上沒有把門的，心裡想什麼臉上就寫什麼，嘴裡就說什麼。
別人在尼爾麵前大氣都不敢喘，他能在尼爾吃飯的時候坐對麵，一邊吃一邊從頭到尾講完一整集他昨天看的錄影帶劇情，中間還夾雜著他對角色選擇的評價和對編劇智商的質疑。
別人搭檔任務，規劃好路線、確認好信號、檢查好裝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薩科不一樣。
他規劃路線的時候，就隻是順手標記了幾個“看起來很好炸”的點。
確認信號的時候，就等威姆黑進了對方的短波頻道，然後他興奮地要過聽筒聽人家在聊什麼八卦。
檢查裝備的時候隨意往背包裡多塞了兩塊C4，理由是“萬一用得上呢”。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覺得自己做了好事的狗。
訓他的人看到他那個表情，氣都消了一半。
再加上薩科的爆破和補刀技術在隊裡確實沒人能替代，就連尼爾都沒轍。
罵他他聽著，下次照犯。
但你真要用他的時候，他又絕對不會掉鏈子。
所以尼爾隻能忍著。
忍著薩科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忍著薩科在訓練場上突發奇想搞出點什麼動靜，忍著薩科時不時蹦出來的“隊長我有個主意”然後那頭主意十有八九會炸點什麼。
在外人看來，這就是寵著。
整個兵團都在傳：尼爾對薩科是真的寵，不然換個人早被扔出基地了。
傳到最後，有些誇張的說法就冒出來了。
說大概就算哪天薩科在尼爾頭頂上製了個爆，尼爾都隻會抬手擦擦頭發，連眼皮都不帶多眨一下。
這當然隻是謠言，誇張的、添油加醋的、用來形容“尼爾對薩科的容忍度到了離譜的程度”的一種說法。
但薩科本人聽到這個傳言的時候，笑得整張臉都亮了。
轉頭就跟威姆說：“聽見沒，隊長寵我，我就說隊長最愛我了。”
威姆翻了個白眼，沒理他。
就像現在。
薩科從一進住院部嘴就沒停下過。
多虧了他，尼爾沒在兵團這一個多月，那些雞毛蒜皮的瑣碎小事，是一點沒落下。
他清楚地知道了三隊誰誰誰在訓練場上崴了腳，二隊誰誰誰跟誰誰誰為了食堂最後一塊肉打了一架，後勤部的狗生了四隻小狗。
其中一隻特別醜，剩下三隻也不好看。
他甚至還知道了最近新來的那幾個新兵裡有一個特別怕黑，每天晚上都要開著燈睡。
這些信息對尼爾來說沒有任何用處。
但薩科還是講了，甚至越講越興奮。
從門口講到沙發，從沙發講到茶幾，從茶幾講到尼爾試圖換個坐姿。
他講的時候手還在比劃，講到激動處連身體都跟著動，整個人像一團在日光燈下跳動的紅色火焰。
終於
在薩科端起茶幾上的水杯要喝水的時候，尼爾抽空插了嘴：“誰讓你來的。”
聲音不高，語氣平，趕人的意思簡直不要太明顯。
薩科端著水杯的手沒有放下，他喝了口水，然後理所當然地說：
“我啊。我想你啊隊長，我就來了。”
他放下杯子，眨了眨眼睛，臉上坦蕩的、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的表情，讓尼爾揉了一下眉心。
薩科嘴已經張開了一半。
他正準備開始下一輪八卦小刀消息，把這些天攢的沒說完的料全倒出來。
尼爾趕在他出聲之前開了口：“你跟金醫生認識？”
薩科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燦爛了。
完全沒有被打斷話題的惱怒，甚至很自然地順著尼爾的話接了下去，像是剛才那個要八卦的念頭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金醫生？我熟啊。”
他說著，身體往沙發裡靠了靠，雙手交疊放在腦後，語氣裡帶上了點回憶的意思。
“金妙姐姐太貼心了，每次我來療養院，她都來負責我。”
他一邊說，一邊像是在回憶那些傷口被處理時的細節，嘴角還掛著笑，“又冷靜，手又穩，話也不多，我這種傷員最需要的就是這種漂亮又可靠的姐姐。”
薩科還在笑著回憶，完全沒有注意到尼爾已經抬起了金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從窗台上那排花上移開，緩慢地、穩穩地落在薩科身上。
盯著他。
薩科還在繼續說：“而且她長得很好看很特別，對吧？”
他扭頭看向尼爾，像是尋求附和，然後他終於看到了尼爾的視線。
薩科摸了摸鼻子，“我多餘問了，老大你什麼時候注意過女人。”
其實，金妙每次都親自負責薩科，完全是因為他是迅鷹小隊的成員。
這可是整個庫諾的寶貴人物。
衛把這樣的病人交給可靠冷靜的金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至於薩科為什麼會出現在療養院，跟什麼前線戰爭受傷完全沒有關係。
薩科這個人不八卦的時候就是個鑽研瘋子。
他能一個人把自己關在研究室裡好幾周不出來，研究新型炸藥、新式爆破的配置方案。
他在這上麵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力，廢寢忘食都是輕的，他把所有精力和腦子都用在這上麵了。
所以有時候被自己不小心炸到、被自己的實驗品崩到，才是他來療養院的真正原因。
這種事情在迅鷹小隊內部已經見怪不怪了，方誌每次看到薩科手上多了新的燒傷，就會抬一下眼皮，問一句“又炸了”。
薩科就會嘿嘿一笑，說“威力比上次大了不少，能在戰場使用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覺得自己受傷是什麼大事。
在戰場上，薩科是相當可靠的。
他從不掉鏈子，從不拖後腿，從不因為自己的跳脫讓整個小隊陷入險境。
該炸的時候炸得準，該補刀的時候補得狠，該配合的時候一秒都不差。
所以他才能在十九歲就在迅鷹小隊混得風生水起。
在這個人人敬畏的、隻有五個人編製的小隊裡占著一個誰都替代不了的位置。
………………
薩科坐在沙發上，等了一會兒。
尼爾沒有接話，沒有轉頭，沒有任何回應。
他靠在沙發背上，金色的眼睛重新落回窗外那排布藝花上，像是剛才那句“你跟金醫生認識”已經把他的全部語言功能耗儘了。
薩科等了幾秒，又等了幾秒。
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又放下。
他摸了摸鼻子，又換了個坐姿。
他覺得自己大概猜對了。
隊長就是隨口一問，沒有別的意思。
他正準備開口，把剛才被打斷的八卦小刀消息重新撿起來，“隊長你聽我說，我剛想跟你說，三隊那個誰……”
尼爾又開口了。
“叫醫生。”
薩科愣了一下。
他張著嘴，上句話的尾音還卡在喉嚨裡，整個人像是被這沒頭沒腦的三個字絆住了。
“……什麼？”
尼爾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那片籠著沙發的陰影也跟著移動，日光重新落回沙發坐墊上，落在薩科膝蓋旁邊。
尼爾低頭看他，黑色麵罩上方金色的眼睛目光平穩，沒有催促，沒有解釋，像是在說一件他理所當然應該知道的事。
“叫金醫生就行。”
薩科眨了眨眼睛，仰頭看著自己的隊長，腦子還在轉。
薩科的嘴角動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但還沒想清楚。
尼爾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他的步伐不大，但也兩步就跨到了門邊，然後回頭看了薩科一眼。
見薩科坐在原位，一副苦大仇深地樣子。
“跟上，”他說，“吃飯。”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或者你現在就滾。”
薩科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像是椅子底下裝了彈簧：
“吃！我吃！我正好餓了！”
他快步跟上去，走到尼爾身後半步的位置，像是某種自動導航裝置啟動了一樣，“隊長你請客嗎？食堂還是外麵？我跟你說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的肉做得特別好…………”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
金妙推開門的時候，意外地聽到了說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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