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拆線
金妙伸手去拿鑷子的時候，彎盤裡的器械被她指尖帶起一聲輕響。
她將鑷子夾住第一根線頭，剪刀貼著皮膚剪斷，動作乾脆，沒有半點猶豫。
線頭被抽出來的瞬間，帶出一小截透明的組織液，在她指間晃了一下，然後落在彎盤邊緣。
尼爾的腿沒有動。
從她蹲下到現在，那條肌肉結實的大腿一直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像是完全不屬於他本人。
隻有消毒液剛塗上去的時候皮膚繃緊了一瞬。
金妙又夾住第二根線。
她的手指隔著手套，觸感被削弱了一層，但依然能感覺到他皮膚的溫度。
比常人的要高，像他整個人是一塊被燒得半透的炭，從骨頭裡往外散著熱。
她沒在意。
她隻在意線頭有沒有長進肉裡、傷口有沒有異常的紅腫、拆線後會不會裂開。
第三根。
第四根。
金妙蹲在那裡，白大褂的下擺垂下來，碰到地麵。
馬尾從肩側滑落，黑色的發絲垂在臉旁，隨著她手指的動作輕微晃動。
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冷白的光裡，睫毛的陰影投在顴骨上，隨著眨眼一明一滅。
尼爾沒有看她手裡的鑷子。
他看她的手指。
那雙很小的、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的、骨節分明的手指。
在他大腿上方不到一掌的距離裡移動著。
鑷子碰到皮膚是涼的，剪刀碰到皮膚也是涼的，但她的手指隔著一層手套，他感覺不到溫度。
他隻看到她指尖的力度、角度的調整、每一次夾取和剪斷之間的配合。
精準，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
她額角還有一滴汗。
金妙沒有去擦。
她甚至沒有感覺到那滴汗的存在。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傷口上。
第五根線頭有輕微的嵌入，她換了個角度才夾住。
第六根很順利，一抽就出來了。
第七根的位置靠近大腿內側，她不得不把身體往那邊傾斜，肩胛骨的線條在白大褂下麵繃緊了一瞬。
尼爾的目光跟著她的肩膀移了一下，又回到她的手指上。
他的金色眼睛在黑色麵罩上方亮著，像兩塊被磨光了表麵的琥珀，裡麵什麼情緒都沒有。
但那個“看”本身有重量。
不是他故意施加的，是他這個人天生自帶的。
兩米多的身高，渾身傷疤，肌肉像被鐵水澆鑄過一樣，即使躺著不動，也像一頭伏在暗處的猛獸。
他的注視不需要用力，就已經是一種存在。
金妙感覺到了。
那種被鎖定的感覺從她蹲下的時候就有了，像有一根極細的線從那雙金色的眼睛牽出來，係在她握著鑷子的手背上。
金妙沒有抬頭，沒有閃避，甚至沒有加快或放慢手上的動作。
她隻是繼續拆線。
彎盤裡的線頭越堆越多，黑色的縫線在白色彎盤裡像一小團蜷縮的蟲子。
金妙的手指移動到哪裡，那道視線就跟到哪裡。
如影隨形，卻從不越界。
終於拆完了。
金妙放下鑷子，拿起新棉球，在拆線後的傷口上輕輕按了按。
沒有滲血，沒有紅腫。
她的拇指沿著傷口的走向滑過去，感受了一下皮膚表麵的平整度，確認沒有問題，然後直起腰。
蹲了太久，膝蓋有些發酸，腿也麻了。
金妙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隨後自然地伸直了腿，讓血液重新流通。
她站直的時候，目光正好對上尼爾的視線。
他一直在看她。
金妙沒有躲開。
她的眼睛和他的再一次撞在一起，停了大概半秒。
然後金妙把目光移開了。
“腿上的傷口幾乎都好了。”她一邊收拾器械一邊說，“明天可以進行腿部的訓練恢複了。”
話音剛剛落下。
金妙還在收拾彎盤，餘光裡那座“山”動了。
尼爾掀開被子，右腿已經踩在了地上。
他的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在床上躺了一周的人。
腰腹發力，上半身從床背上彈起來，手撐著床沿，整個人往下站。
繃帶下麵的傷口有沒有被牽拉、會不會疼，他根本沒有考慮。
尼爾受夠了。
這張軟床、這間安靜的病房、這些花和這些消毒水的味道，他受夠了。
他要把另一條腿也放下去，站起來，走出去。
金妙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甚至沒有停下手裡收拾器械的動作。
尼爾停下了。
他的右腿踩在地上，左腿還在床上，身體懸在半空中，像一座架在兩堵牆之間的橋。
他的手撐著床沿，手背上青筋隆起，肌肉繃得很緊。
尼爾停在那裡，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服從，甚至不是因為想停。
他不知道為什麼停了。
金妙把目光收回去，繼續收拾彎盤。
“不是今天。”她說。
不需要商量，不需要同意。
尼爾在床上又停了兩秒。
然後他把踩在地上的那條腿收了回去。
動作很慢，比放下來的時候慢得多。
他重新靠在床背上，被子沒有蓋回去，就那樣搭在腰際，露出繃帶和那條剛拆完線的腿。
他的目光從金妙的臉上移開，落在窗台上那排花上。
紅的黃的白的紫的，擠在一起，和之前一樣鮮豔。
金妙把彎盤裡的器械歸攏好，鑷子和剪刀放回消毒布裡，用過的棉球丟進醫療廢物袋。
她沒有再看尼爾，沒有看他有沒有躺好，沒有看他有沒有生氣，沒有看他是不是還在盯著花發呆。
隻是做完了該做的事，收拾好了該收拾的東西，推著小車往門口走。
“明天開始訓練的時候，我會過來。”金妙說。
沒等回答，拉開門，推車就出去了。
走廊上的陽光比進來時偏了一些，明暗條紋在地毯上移了幾厘米。
金妙推著小車走過護士站，薩麗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張嘴想說什麼，金妙已經走過去了。
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在辦公桌前坐下。
金妙翻開尼爾的病曆，在今天的記錄欄裡寫下一行字：大腿傷口拆線完成，愈合良好，無滲血，無紅腫。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
她想起他掀開被子要下床的動作。
快得不像一個病人，像是被關了太久的動物終於看到了籠子打開。
那股迫切幾乎是從他每一寸皮膚裡往外滲的，壓都壓不住。
金妙繼續寫。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金妙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沒有開燈。
黑暗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她的輪廓吞進去，又吐出來。
金妙換了鞋，走到廚房倒了杯水，端著杯子站在餐桌邊上喝完。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
她把杯子放下，走進臥室，倒在床上。
被子沒有鋪，床單還是早上起來時的樣子，皺巴巴的。
她躺在上麵，後腦勺陷進枕頭裡，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她盯著那片白，腦子裡也在過東西。
尼爾的傷口愈合情況、明天的訓練計劃……
還有她的午飯和晚飯，似乎都沒吃。
金妙想了想，胃裡沒有任何饑餓的反應，甚至有點惡心。
算了。
眼皮沉下來，她閉上了眼睛。
還是那個地方。
昏暗的走廊，很長，長到看不到儘頭。
牆壁上的塗料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燈泡永遠是瓦數最低的那種，昏黃的光線照不到儘頭，黑暗在光線停止的地方繼續延伸。
到處是孩子的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的、不敢出聲的抽泣，一聲一聲地從走廊的各個角落裡漏出來，像水管沒有擰緊，水滴一下一下地砸在地麵上。
還有大人的聲音。
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語氣她認得。
厭惡，辱罵，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骨頭裡，拔不出來。
然後那個影子出現了。
很高大，比她高得多。
從走廊儘頭走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金妙想跑，腳動不了。
想喊，喉嚨發不出聲音。
影子站在她麵前，彎下腰，看著她。
金妙猛地睜開眼睛。
黑暗。
還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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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建的色白灰棟那方前著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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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拉著做，傾前體身，上沿窗在架腿條一把正影身的大高個那上邊台窗到看就，去進邁及得來沒還，門的室練訓複康開推妙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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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躁不急不作動，來下了放腿長的上台窗在架那把是還，說麼這上嘴然雖爾尼，過不
。緣邊台窗的形變微微得壓他被個那眼一了看地情同妙金
”。來驟步按要們我“，說她”，煉鍛度過是不練訓複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