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麵具
那天晚上，金妙回到療養院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她本來已經回家了，洗完澡坐在床上，拿起手機翻了翻明天的手術排班。
然後放下手機，躺下，閉上眼睛。
她在想那道裂口的縫合線，明天應該再檢查一次，防止增生。
她在想那個麵罩。
金妙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在床上躺了大概十秒鐘，然後坐起來，穿上衣服，出了門。
舊城區的夜晚很安靜。
金妙走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裡顯得很響。
到了療養院，刷卡進門，走廊裡的白熾燈在深夜調成了更暗的夜間模式，光線昏昏沉沉。
她的腳步聲才被地毯吸收，幾乎沒有了聲音。
尼爾病房的門關著。
金妙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推門。
她先去了護士站，翻了今晚的用藥記錄。
尼爾的晚間靜脈給藥裡都是會有鎮靜安眠成分的，劑量不大，但足夠讓一個正常人在半小時內進入深度睡眠。
這是術後常規，幫助病人休息。
金妙把用藥記錄放回去，走到尼爾病房門口，推門進去。
病房裡很暗，窗簾拉著，隻有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一條線。
監護儀的屏幕亮著，綠色的波形在黑暗中跳動，像某種深海生物發出的熒光。
尼爾的床在房間中央，被子隆起一座山的形狀。
他的呼吸很沉、很慢、很有節奏。
看來是鎮靜藥物起作用了。
金妙走過去，站在床邊。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尼爾的麵罩上。
黑白相間的覆麵在月光下失去了白天的分明，變成一種混沌的灰色。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呼吸很均勻，胸膛有節奏地起伏著，繃帶下麵的身體在睡眠中徹底放鬆了。
這是金妙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放鬆的樣子。
醒著的時候，他永遠是一種隨時準備應對什麼的姿態，即使躺著不動，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是繃緊的。
金妙沒有多猶豫，彎下腰，伸出手，手指扣住麵罩的下緣。
俗話說，熟能生巧。
這是金妙第二次掀這個男人的麵罩了。
麵罩的材質比金妙想象的要厚，在手裡有分量，像是某種高強度聚合物，內側有緩衝層，應該是定製的。
金妙把麵罩從他臉上取下來的時候，動作很輕，但不可避免地牽動了正在熟睡人的頭。
尼爾沒有醒。
他的頭微微偏向一側，嘴唇翕動了一下。
金妙拿著麵罩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
沒有麵罩的臉。
灰色的頭發在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銀白色的光澤。
短短的發茬豎在頭頂，像剛收割過的麥田，根根分明，每一根都反射著月光。
他的眉毛也是灰色的，比頭發深一些，眉骨的線條很硬，眉尾有一道細小的舊疤。
鼻梁高挺，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銳利的陰影。
嘴唇沒有麵罩遮著，能看出上唇比下唇薄，嘴唇乾燥。
這就是他的臉。
金妙在手術台上見過，但還是又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來，拿著麵罩轉身走了。
在她走出病房的那一刻。
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
尼爾的意識從藥物的濃霧裡浮上來。
鎮靜劑讓他的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但他的意識在麵罩被摘掉的那一瞬間就醒了。
皮膚表麵氣流的變化、溫度的輕微下降、那種被覆蓋了一整天的壓迫感突然消失。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發出了警報。
陌生的環境。
陌生的空氣。
陌生的觸感。
他的臉暴露在空氣中，沒有任何遮擋。
尼爾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呼吸從沉睡中的均勻變成了清醒後的克製。
他深呼吸了一口又一口。
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燥熱的、讓他想把被子掀開又想把自己裹得更緊的東西。
尼爾抬起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臉。
手指從額頭劃到鼻梁。
皮膚是涼的。沒有麵罩。
他把手放下來，抓起被子，一把蓋住了自己的臉。
被子下麵，他的呼吸變得又重又急，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什麼都沒有。
沒有麵罩。
金妙拿著麵罩走在走廊裡。
夜班護士特蕾西在護士站打瞌睡，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金妙，張了張嘴想問什麼，金妙已經走過去了。
她進了洗衣房，打開洗衣機，裡麵是剛剛洗的床單和被套，還沒烘乾。
旁邊還有一堆明天要洗的東西。
護士們的製服、圍裙、帽子。
金妙看了兩秒鐘，關上了洗衣機的門。
轉身走出洗衣房，在走廊儘頭找到了一個洗手池。
她打開水龍頭，擠了一大堆消毒液在手掌上，然後往麵罩上抹。
消毒液是涼的，透明的，帶著刺鼻的氣味，她把它塗滿麵罩的每一個角落。
內側、外側、邊緣、每一道縫隙。
麵罩吸了水，更加沉甸甸的，分量感明顯。
金妙用力搓洗，消毒液的泡沫從她指縫間溢出來，把麵罩的黑色和白色都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
把麵罩衝洗乾淨後，金妙甩了甩水，走回病房。
尼爾的門還關著，她推門進去，把麵罩夾在陽台的晾衣架上。
月光照在濕透的麵罩上，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轉身看了一眼病床。
被子鼓成一個巨大的團，從床頭一直堆到床中，把整個枕頭都蓋住了。
那座“山”比平時高出一截，因為被子下麵還有一個把自己縮成一團的人。
金妙看了一秒鐘，然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她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第二天早上，尼爾沒有吃早飯。
護士薩麗端著托盤進去的時候，尼爾正躺在床上，他光著臉。
薩麗看到他的臉的第一反應不是“他長什麼樣”，而是“完了”。
因為那雙金色的眼睛正盯著她，裡麵沒有任何情緒，但那種“沒有情緒”本身就是一種警告，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靜止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安靜。
薩麗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聲音有點抖：“尼爾先生，早餐……”
尼爾沒有再看她。
“出去。”
一個字都不多餘。
薩麗趕緊出去了。
不僅是薩麗。
那天早上，所有試圖進入尼爾病房的人都被趕了出來。
金妙來的時候，走廊上站了三個護士，每人手裡拿著不同的東西。
換藥的、量體溫的、送口服藥的，誰都不敢進去。
薩麗看到金妙，像看到了救星：“金醫生，他從早上起來就這樣了，不讓任何人進去，連早飯都沒吃。”
金妙點了點頭，推門進去了。
尼爾坐在床上。
灰色的頭發暴露在日光燈下，沒有了月光那種銀白色，恢複成一種暗啞的灰。
他的臉是冷硬的，線條淩厲，眉骨的陰影壓在眼睛上方。
他看著金妙走進來，那雙金色的眼睛裡不再是“沒有表情”，多了情緒——惱怒。
金妙走到床邊，尼爾沒有像平時那樣等她走近了就轉開目光。
他盯著她。
之前是“你在我的視野裡，所以我看著你”，現在是“我盯著你，因為你要給我一個解釋”。
金妙把病曆夾放在床尾，伸手去拿監護儀的數據記錄紙。
尼爾沒有動。
金妙低頭抄錄數據，尼爾沒有動。
金妙放下記錄紙，走到他麵前，彎下腰，要查看他腹部的繃帶。
尼爾終於開口了：“你摘的。”
不是疑問句。
金妙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她的手指按在他腹部的繃帶上，力度均勻。
“麵罩不衛生。”她說。
“我說了不摘。”尼爾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胸腔裡碾出來的，帶著少年聲音的沙礫和粗糙。
金妙抬起眼睛看著他。
他的臉在日光燈下棱角分明，灰色的眉毛壓得很低。
金妙直起腰，把手放下來，看著他。
“你的麵罩隻有一個，”她說，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沒有提高，沒有放緩，“不能換洗。上麵有血漬，細菌超標。你臉上已經出了紅疹，繼續戴下去會感染。傷口感染會影響恢複進度。你想快點出院，就要配合治療。配合治療包括保持傷口清潔，包括摘掉不衛生的麵罩。”
尼爾盯著她。
金妙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鐘。
尼爾把目光移開了。
他沒有說“好”，沒有說“知道了”，沒有說任何話。
他移開了目光，看向窗外。
金妙把這個動作解讀為“他接受了”。
這才重新彎下腰，開始拆他的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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