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手術台上的光
肝膽胰外科的手術日，一周有三到四天。嚴盛主刀的手術，難度大、風險高，實習生能上台的機會不多。當一助更是奢望。但林初苒被點名當一助的那台手術，是胰十二指腸切除術——Whipple。肝膽胰外科最複雜的手術之一。
【手術更衣室·術前】
劉暢在刷手，水聲嘩嘩的。王蕊站在她旁邊，也在刷手。“你緊張嗎？”劉暢問。“還好。你不是一助，緊張什麼？”“我怕她緊張。”劉暢朝林初苒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初苒站在洗手池前，刷得很慢，從指尖刷到手腕，從手腕刷到前臂，一遍，兩遍，三遍。她的動作不急不躁。
王蕊說：“她不緊張。她刷手的時候在過手術步驟。”劉暢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她每次上手術前都這樣。一邊刷手一邊在腦子裡過手術。從切皮到縫皮，每一步都想一遍。想完了，手也刷完了。”
彈幕在刷。“王蕊觀察得好仔細”“林初苒在腦子裡過手術，這是她的習慣”“她真的每台手術都這樣嗎？那要花多少時間”。
觀察席上，陶勇看著大屏幕。“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術者在術前把手術在腦子裡過一遍，可以減少術中猶豫。她不會讓‘我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這種情況發生。因為她已經做過了。”周深問：“做過了？在腦子裡做過了？”“對。她在腦子裡已經把病人打開、切除腫瘤、重建消化道、關腹。每一步都做過了。她隻是在手術台上把腦子裡的步驟重複一遍。所以她手不抖。”
【手術室·Whipple】
無影燈亮了。嚴盛站在主刀位，林初苒站在他對麵，一助。器械護士已經準備好了。
嚴盛說：“開始了。”
彈幕沸騰了。“開始了開始了！”“Whipple手術！肝膽胰外科最難的！”“林初苒是一助，她站的位置離嚴盛最近。”
“吸引。”林初苒左手拿起吸引器，放在嚴盛指定的位置。深度剛好，沒有吸到瘤體，沒有擋住視野。“拉鉤。”她右手拿起拉鉤，力度剛好，術野暴露充分。嚴盛沒有說話，他的動作沒有停。
觀察席上，胡海泉身體前傾。“她做一助的動作好熟練。她以前跟過Whipple嗎？”陶勇說：“跟過。不是在真人身上，是在腦子裡。她用很多個夜晚把整台手術在腦子裡做了很多遍，每個步驟都想清楚了。上了台，她隻是把腦子裡的步驟重複出來。”
彈幕有人感歎。“所以她說‘我來’的時候，不是衝動，是準備好了。”
手術做到胰腸吻合。這是Whipple最難的步驟。胰腺質地軟，胰管細，吻合口漏的風險高。嚴盛把持針器遞給她。“你來縫。”
林初苒接過持針器。視野右上角，微觀視覺激活——胰管的斷端在視野中被放大了好幾倍，黏膜的紋理、胰液的分泌、吻合口縫合的每一針，都清晰可見。她的針距均勻，力度適中。第一針，第二針，第三針。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位置。
彈幕在刷。“她縫胰腸吻合的時候，手好穩”“針距好均勻”“嚴盛讓她縫，這是多大的信任”。
嚴盛沒有說話，看著她的手在胰管和腸管之間穿梭，像織布。不是像。就是織布。織的是能救命的布。
彈幕裡有人問：“她縫的胰腸吻合，能不漏嗎？”有人回答：“漏不漏要看術後。看她縫的樣子，應該不會漏。”
觀察席上，何運晨看著林初苒的手。他不懂胰腸吻合的技術細節，但他看到那雙手沒有抖。從第一針到最後一針，沒有抖。他在心裡說——“你的手很穩。不隻是手術台上穩。”
吻合完成。放開阻斷鉗，血流通暢。沒有漏。嚴盛看了她一眼。不是“很好”，不是“不錯”，隻是看了她一眼。但他看的不是她的臉，是她的手。那雙手還握著持針器，指節泛白，但沒有抖。她在等下一個指令。她知道自己不會一直被叫“那個二本實習生”了，她的手會在手術台上替她說話，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人都聽到。
【術後·走廊】
林初苒走出手術室。走廊很長，日光燈一路亮到儘頭。她把手套摘下來，捏在手心裡，手套上有碘伏的漬跡。她走到護士站，小周正在整理病曆，抬頭看到她。“手術怎麼樣？”“順利。”她把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小周看著她的背影，對旁邊的護士說了一句。“她剛才從手術室出來手沒抖。站了五個小時，手沒抖。”
彈幕捕捉到護士站的對白。“護士姐姐說她站了五個小時手沒抖。她的手真的穩。”“她出來的時候表情好平靜，好像不是剛做完一台高難度手術，是剛寫完一份病程記錄。”
【急診·駱嘉昀入院】
救護車送來一個病人。男，三十出頭，白襯衫，西裝褲，被兩個人攙著走。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他捂著上腹部，彎著腰，疼得直不起身。
急診醫生問：“什麼情況？”助理回答：“律師。連續工作很多天，一直在開會、喝咖啡、不吃飯。今天下午突然上腹劇痛，懷疑胃穿孔。”
CT結果——胃穿孔，需要住院。
病人躺在病床上，被推進外科病房。他閉著眼睛，眉頭緊鎖，嘴唇乾裂。他的助理在打電話。走廊另一頭，林初苒拿著病曆夾走過來。她剛下手術，白大褂上還有碘伏的漬跡，頭發從帽子裡散出來，亂糟糟的。
她看了一眼床頭的卡片。姓名：駱嘉昀。年齡：33歲。診斷：胃穿孔。她把病曆夾翻開，掃了一遍檢查結果。
駱嘉昀睜開眼。他看到了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醫生，頭發有點亂，白大褂上有碘伏的漬跡，手裡拿著病曆夾。她沒有看他，在看病曆。她的側臉很安靜，眉形細長，眼尾微挑，像一幅畫。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看她，直到她開口。
“駱嘉昀？”聲音不大。“嗯。”“你的負責醫生。林初苒。”她說了這幾個字，沒有多餘的寒暄。她低頭在病曆上寫了幾筆，然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不是打量，是評估——瞳孔大小、麵色、呼吸頻率。她在看病，不是看人。
他張了張嘴。“你好。”“禁食。水也不能喝。胃管已經插了，等穿孔愈合了才能拔。抗生素每天三次，護胃藥每天兩次。止痛泵如果疼就按，不疼就別按。”她看了一眼輸液瓶，轉身要走。
“林醫生。”她停下來，側過身。“謝謝。”“嗯。”她走了。白大褂的下擺在門邊一閃，消失了。
駱嘉昀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胃還在疼，但那種疼已經不是“想叫出聲”的疼了，是那種“我知道它在那裡，我可以忍”的疼。他想的是——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沒有多餘的字，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那種“你很可憐”的同情。她隻是在做她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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