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以為自己是冰山，其實是暖水袋
林初苒的高冷人設維持了不到三天，就開始出現裂縫。
不是她自己發現的。她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已經成功塑造了一個“少言寡語、氣場強大、專業過硬”的冷麵醫生形象。她在心裡給自己打了滿分。但醫院裡的其他人顯然不是這麼想的。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周三的晨會。
那天早上，林建華照例組織科室交班。所有人圍在醫生辦公室中間，夜班醫生彙報完病情後，林建華突然轉頭看向角落裡的林初苒。
“林初苒，26床的抗生素用了幾天了？”
她的心猛地縮了一下。“五天。”
“效果怎麼樣？”
“體溫從38度5降到了37度2，腹圍沒有繼續增加。”她的聲音不大，但比以前穩了一些。
“你的判斷？”
林初苒愣了一下。林建華以前從來不問她“你的判斷”，他隻問“你做了什麼”。今天他問的是“你的判斷”——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我的判斷”意味著他在讓她說話。不是背書，不是複述醫囑，是說出自己的想法。
她站在那裡，沉默了大約五秒鐘。所有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漠然的、審視的，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能堅持多久”的東西。今天那些目光裡多了一些——不是期待，是好奇。他們想知道這個從沈陽醫學院來的、話少得可憐的實習生，到底有沒有腦子。
“繼續用美羅培南。”林初苒說。
“理由？”
“因為體溫在下降，腹圍沒有增加。說明抗生素有效。不需要更換，也不需要升級。”
林建華看了她一眼，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他轉向主治醫師。“繼續原方案，三天後複查感染指標。”然後他走向下一床。
晨會結束後，趙宇辰從她身後經過，扔下一句話。“你今天說話沒結巴。”
林初苒愣了一下。想說“我平時也不結巴”，但想到自己平時確實結巴，又把話咽了回去。她選擇高冷地“嗯”了一聲，然後轉身走向工位。她覺得自己這個“嗯”非常到位——冷淡、克製、不做解釋，完美詮釋了一個專業人士的素養。但她轉身的時候撞到了椅子角，椅子腿在地麵上刮出一聲尖銳的響，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回頭了。
“……”
她把椅子扶正，麵無表情地坐下了。
趙宇辰看了一眼她紅透的耳尖，心說——這個人真的覺得自己很高冷嗎？
上午十點，護士站。
小周在整理輸液單，旁邊幾個護士在閒聊。
“你們聽說了嗎？那個沈陽醫學院的實習生，上午晨會被林主任點名了。問她26床的抗生素方案，她說得頭頭是道。林主任沒說她錯。”
“真的？她不是出了名的怕被提問嗎？”
“那是以前。今天人家回答得可溜了，連原因都講了——什麼‘體溫在下降，腹圍沒增加’。”
“喲，開竅了？”
“誰知道呢。不過你們發現沒有，她最近走路姿勢變了。以前縮著脖子，現在抬頭了。”
“那不是抬頭，那是梗著脖子。像一隻以為自己很凶的貓。”
“哈哈哈哈你別說，真的像。”
“而且她那個表情，你們注意到沒有？就是那種‘我很酷別跟我說話’的表情。但你看她眼睛，緊張得要命，跟小鹿似的。”
“所以她是覺得自己裝得很像？”
“肯定覺得自己裝得很像。”
幾個人笑成一團。那笑聲沒有惡意。在科室裡混久了，誰是什麼樣的，大家心知肚明。林初苒不是壞的那種，不是懶的那種，不是背後嚼舌根的那種。她是那種——明明很厲害，但自己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敢承認的那種。
小周笑完，把輸液單整理好，站起來。“行了行了，人家怎麼裝是人家的事。25床的液體配好了嗎？我去掛了。”
中午十一點半，醫生辦公室。
林初苒在寫病程記錄，手機震了一下。沈恬發來的消息。
“初苒，你在乾嘛？”
“上班。”
“今天有沒有人誇你？”
“沒有。”
“那你有沒有誇自己？”
“……沒有。”
“你這個人就是不會誇自己。你聽我的，從現在開始，每天找一件自己做得很好的事，然後對自己說‘林初苒你真棒’。聽到沒有？”
林初苒沒有回複。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寫病程記錄。寫了兩行，停了一下。她想了想今天有沒有什麼“做得很好”的事。晨會上回答林建華的問題——算嗎？沒有結巴。內容也對。但那是應該的。一個醫生應該能說出自己管的病人的治療方案。這不是“很好”，這是“及格”。
她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六十分。及格。不是很好。翻譯官在她腦子裡說——“對，隻是及格。有什麼好誇的？”她歎了口氣，繼續寫病程。
下午一點，急診。
急診又來了一個腹痛病人。普外科住院總一個電話打到醫生辦公室。“林初苒，你來急診看看。方主治說上次你那個胰腺炎診斷得挺好，這次還讓你來。”
林初苒站起來。她提醒自己——高冷，走路要穩，不要跑，不要撞到椅子。
這次她沒有撞到椅子。
方主治在急診留觀室等她，看到她進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來了？五床，腹痛待查。”他把病曆遞給她，沒有多說什麼。
病人四十五歲，女性，體型偏瘦，躺在病床上臉色發白。家屬是個男生，看起來像她兒子，二十出頭，眉頭擰成了麻花。
“你好，我是普外科的醫生。”林初苒說。她沒有說“實習生”，直接把“實習生”三個字吞了。不是虛榮，是她發現每次說“我是實習生”，家屬的眼神就會變，那種從“期待”變成“懷疑”的轉變她見過太多次了，不想再見了。
她開始問病史。“疼了多久了？”
“三天。”病人說。“一開始是肚臍周圍疼，今天早上轉到右邊下麵了。”
林初苒的手指在病曆夾上停了一下。轉移性右下腹痛。不是“可能是”，是教科書上白紙黑字的典型。“惡心嘔吐嗎？”
“吐了兩次。吃什麼都吐。”
“發燒嗎？”
“下午量了，37度8。”
她走到床邊，手指按上病人的右下腹。麥氏點，壓痛明顯，反跳痛——她的手抬起來的時候病人的臉皺了一下。腹膜刺激征陽性。
林初苒直起身，轉向方主治。“白細胞多少？”
“一萬五。”
“中性粒細胞比？”
“百分之九十。”
她把聽診器拿下來。鑒別診斷的清單在她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但每一個都被劃掉了。轉移性右下腹痛、惡心嘔吐、低燒、白細胞升高、右下腹壓痛伴反跳痛——所有指向都是同一條路。不需要排除其他可能了，這就是那條路。
“闌尾炎。我建議做腹部CT確認一下。”
方主治看著她，這個實習生今天說話的語氣和上次不一樣。上次是猶豫和建議，這次是直接下了判斷。他張了一下嘴，又閉上了。不是不想說，是想看看她還能說出什麼來。
“術前檢查做了嗎？”林初苒問。
方主治愣了一下。她是直接跳到術前了，不像一個實習生。她像一個已經下了診斷、馬上要安排手術的主治。他沉默了兩秒，好像在重新確認麵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實習生。“還沒有。”
“那我先去開。血常規、凝血功能、肝腎功能、心電圖、胸片。”她頓了頓，“她體重偏瘦，注意補液。”
方主治忍不住了。“你之前跟過闌尾炎手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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