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被裴錦姝為她那位青梅竹馬攪黃後，裴家長輩親自上門致歉。
正廳裡一片沉悶，連呼吸都顯得重。
裴震山端坐主位，麵色沉沉，張口便道：“陪禮再加五百兩金子，西南方向三座宅院，外加城裡九間商鋪，都算裴家給你的交代。”
話才落地，門外就有小廝快步進來，說大小姐那邊傳了話。
裴震山立刻讓人當眾回稟。
誰知那婆子才轉述了幾句，滿堂就徹底安靜了。
“祖父，他也值當這些？”
“您若不信，我隨手從街邊撿塊破石頭，都比他省心。”
“與其拿去貼他，不如把這份嫁妝挪給景恒開畫坊。”
一句接一句，全是羞辱。
越往後聽，越叫人難堪。
裴震山臉都僵了，急忙抬手打斷，不許那婆子再說。再看向我時，他臉上少見地露出幾分窘意。
可廳裡已經有人壓著嗓子笑出了聲。
一道道視線全落在我身上，都在等著看我是否還會像前六次那樣，把這口氣咽下去，繼續替裴錦姝善後。
隻是這種賠罪，我已接了六回。
早膩了。
連帶著裴錦姝，我也一並厭了。
我沉默片刻，隨後抬眸，望向人群中那個一直沒出聲的女子。
裴清漪。
也是裴錦姝最看不順眼的庶出妹妹。
“您從前說過，”我看著裴震山，語氣平靜，“我若娶裴家哪位小姐，裴家的產業就交到誰手上。這話，現在還算不算？”
這話一出，滿堂俱寂。
裴震山倏地看向我：“予辭，你想說什麼？”
我沒有看別人，視線徑直落在裴清漪身上。
“她不肯嫁，自然有人肯。”
“我要娶裴清漪。”
我這話一出口，廳裡的人全都愣了。
畢竟裴錦姝臨陣反悔，已經不是第一次。以前滿城都在傳“江家大少又被晾在台上”，江家被拿來議論了整整半年，我也從沒說過要把婚約斷乾淨。
裴震山連忙打圓場：“錦姝是一時犯了糊塗，你先再等等。”
一邊說，他一邊讓人趕緊去傳話。
可那頭才應了幾句，裴錦姝就把話接了過去。
“祖父，您別嚇唬我了。予辭就算再生氣，也不可能說不娶我。”
“再說了，我又不是要和他斷了。隻是先陪景恒出去散散心，過不了多久我就回去。”
緊跟著，謝景恒也出了聲，還是那副委屈又紮人的腔調。
“錦姝，我也是替你試他一試。都被你丟下這麼多次了，他若還願意娶你，那才算真心。”
兩人配合得順手，當著旁人的麵也一點不避諱。
我扯了下嘴角，直接問：“你真覺得，我會一直留在原地等你？”
那頭顯然沒想到我也在聽，裴錦姝先是停了一下。
再開口時，聲音明顯軟了。
“予辭，景恒父母走得早，他一直把我當成最親近的人。如今知道我要成婚，一時接受不了，也不奇怪。”
“婚事先往後放一放，行嗎？等他把這個心結放下，我們再重新辦。”
已經拖了六回，還不夠？
當年我和裴錦姝定下婚約，謝景恒便立刻從外地趕回江城，鬨得滿城皆知。那時候裴錦姝還當著我的麵冷聲說過，她隻把謝景恒當兄長。
可到頭來，正是為了這個“兄長”，她把我變成了江城最大的笑話。
裴震山越聽越怒，聲音都沉了下來：“婚禮再有三個時辰就開場了，我連快馬都給你備好了，你現在立刻給我趕回來！”
“外頭多少人都等著看裴家和江家的笑話，你想過予辭要怎麼站在人前沒有！”
“我……”
裴錦姝終於遲疑了。
我心口也跟著輕輕動了一下。
可下一刻，謝景恒又把她的話截走了。
“錦姝，戲票我都買好了。”
“你要是走，我就找別的姑娘陪我去看。反正你本來也沒把我放在心上。”
“不行！”
裴錦姝立刻急了，聲音裡還帶了火氣。
可她轉頭對我說話時，卻隻剩下敷衍和不耐。
“予辭，我這邊實在走不開。反正這種場麵你也不是第一次應付了，這點事你自己處理就是。”
她說得太輕巧。
好像我此刻站在人前受的那些難堪和羞辱，根本不算什麼。
我胸口發悶，疼得厲害，最後反倒低低笑了一聲。
“隨你。”
她來不來，已經沒差別了。
裴錦姝正忙著去安撫謝景恒，根本沒聽出我語氣裡的冷意，隻隨口哄了一句：“別鬨脾氣了，我還給你備了禮物。”
話音落下，傳話的下人便把一隻錦盒送了上來。
盒子一打開，裡麵是一枚玉扳指。
隻掃一眼我就認出來了，那分明是謝景恒戴過的東西。
到我這裡，竟成了替他收舊物的地方。
我記得很清楚，裴錦姝頭一回送我的，也是扳指。
淡褐色的玉，並不合我心意。可因為是她送的，我一直貼身戴著，從沒離開過身。
直到有一次那扳指出了裂紋，我拿去找玉匠修補，順著匠人留下的記號才查出來，那東西原本也是謝景恒的。
我那時去問她，裴錦姝連半點愧色都沒有。
“我又不會挑這些，是景恒順手幫我選的。你何必這麼計較。”
她嘴裡說不會挑。
可江城誰不知道，每年謝景恒生辰，裴家大小姐都會包下臨江那座高閣，整夜放煙火，滿城都能看見。
那些隻會出現在拍賣場上的珍玩古藏，也流水一樣送到他麵前，由著他挑。
相比之下，她花在我身上的心思，連給謝景恒的一成都算不上。
甚至到了今天，她都懶得重新備一件新東西來敷衍我。
那頭謝景恒像是壓根沒聽出我的譏諷，還笑著接了句：“錦姝送你的禮，是我替你挑的.喜歡吧？”
“那就不用謝我了。”
他說完，就催著裴錦姝把傳話斷了。
正堂裡安靜得厲害。
裴震山滿臉難堪，到底沒那個臉再勸我繼續等裴錦姝回頭。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壓低聲音問：“你真決定選裴清漪？可她的出身……”
我沒讓他把後麵的話說完。
我抬起眼，直直看向裴清漪。
她站在人群後方，從頭到尾都很安靜。可她眼底的神色深得像潮水，和旁人口中那個軟弱可欺的庶女，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緩緩吸了口氣。
“我就選她。”
母親以前提過一次。
她曾在一場極隱秘的拍賣宴上見過裴清漪，這個裴家庶女，絕沒有裴震山以為的那麼簡單。
情愛和利益，我總得攥住一樣。
既然新娘換了人，嫁衣自然也要另做。
於是，我和裴清漪的婚期，改到了七日之後。
裴震山神色複雜，許久才長長歎出一口氣。
“等你們成婚那天，我會當眾宣布，裴家往後的產業執掌之位，交給裴清漪。”
既然連新娘都換了。
那別的，也該一起換。
我去金玉樓選新的喜簪，偏偏在裡麵碰上了剛回江城的裴錦姝和謝景恒。
視線撞上的一瞬，裴錦姝臉上的笑意立刻淡了。
她盯著我，語氣很衝：“江予辭，你倒真會告狀，居然哄得祖父停了我的銀錢。”
“我最厭煩別人逼我。你別以為我回來了，就會老老實實嫁給你。”
她看我的眼神，嫌惡得毫不遮掩。
緊接著又冷笑一聲：“還專門打聽我在哪，跑到這兒來攔我？”
謝景恒在旁邊抬手捏了捏她的臉，神情像在哄人。
“人家一顆心都撲在你身上，你怎麼說話這麼傷人？”
說完， 他當著我的麵牽住裴錦姝的手，半點不避嫌地朝我笑。
“錦姝就是被我慣壞了，江公子別介意。”
“等我把她哄開心了，再還給你。”
裴錦姝任由他靠在自己身側，神色裡滿是縱著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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