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站著沒動，指甲已經掐進掌心。
“陸先生，那裙子按我的身量做的，她穿不了。”
“穿不了就改啊！”蘇婉兒從他懷裡探出頭，死咬著不放，“我偏喜歡那條。”
陸景霄顯然被鬨煩了，抬手扯了扯領口。
“沈從霜，別逼我說第二次。去拿來。”
他這口氣，半點商量都沒有，全是命令。
也是這一瞬，我才算看清了。
在他眼裡，我不隻是個擺設。
還是那種能隨手拆開，拿去送人的擺設。
我沒再說話，轉身進了放衣箱的小間。
那條長裙一直被我用防塵布仔細包著，我把它取出來，遞到蘇婉兒手裡時，正好撞見她眼底閃過去的得意。
“謝謝從霜姐姐。”
她一把搶過裙子，高高興興去試了。
過了半個時辰，她提著裙擺從裡頭出來。
果然不合身。
腰那裡空著，胸口也撐不起。
可她一點不在乎，還對著鏡子轉了一圈。
“哥哥，我穿著好不好看？”
陸景霄靠在門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過片刻。
“好看。去換鞋，別耽誤時辰。”
說完，他便帶著她一道出了門。
院門合上後，四周一下靜了，靜得讓人心裡發空。
我望著少了一塊東西的衣箱間，隻覺得荒唐透頂。
整整六年。
我小心翼翼哄著他，順著他，盼著他偶爾漏下一點溫情，至少也算暖過我一回。
可到最後，我連一條裙子都護不住。
我去了灶房，想給自己煮碗麵。
可櫃門一開，冰鑒一翻，裡麵全是蘇婉兒愛吃的甜點和鮮果。
我平日最喜歡留著吃的那幾盒好牛肉，已經不見了。
“張叔。”
我把人叫過來，聲音平靜得發冷。
“我的牛肉呢？”
張叔站在一旁，吞吞吐吐，眼神也不敢往我這邊落。
“沈姑娘……蘇姑娘嫌生肉看著不舒服，公子吩咐，全都扔了。”
他說完，又硬著頭皮補了一句。
“以後……以後灶房隻備蘇姑娘喜歡吃的東西。”
我扶著門框，手指慢慢鬆開。
他這是連我最後一點熱鍋子似的快活，都不肯給我留了。
我吸了口氣，什麼也沒說，轉頭回了房。
然後彎下身，從床底拖出了那個早就收拾好的藤箱。
打點行李時，我才發現，速度快得出奇。
不是我手腳利落，是這六年下來，真能算我私人物件的，壓根沒幾樣。
幾套洗舊了的衣裳，一本記賬的小冊子，再就是一盒存票。
至於陸景霄這些年丟給我的珠寶釵環，早被我陸陸續續送去當鋪，折成了銀子。
我坐在空了大半的妝台前，對著銅鏡看了很久。
鏡中那張臉還是好看的，隻是沒什麼活氣。
過了片刻，我對著自己低低說了一句。
“沈從霜，你總算熬出來了。”
桌上那些銀票、存票和回執，被我一張張鋪開，仔細清點。
連前幾日賣掉那塊西洋懷表換來的銀子也算進去，如今這筆錢，足夠我去江南的小鎮置辦一處小院。
往後便是時不時去吃頓熱鍋子，也花不空。
既然盤纏都備齊了，這場憋屈戲，我也沒必要繼續陪他們演。
想到這裡，我伸手探進妝匣最底層，把那盒存票翻了出來。
這是六年前陸景霄給我的。
我把別院的賬房叫來，當著他的麵，把盒子裡的銀子如數退回陸家賬上。
不多不少，剛好二百兩。
那是當年他壓下我尊嚴時，給出的價碼。
如今，我一文不少地還了回去。
賬房臨走前，留了一張回執給我。
我把那張薄紙壓進賬本下麵，胸口憋了許久的悶氣，終於散開一點。
隨後我拎起那個輕飄飄的藤箱，走到門邊。
臨出門前，我又回頭看了這座住了六年的臨江別院一眼。
粉紗簾子被江風吹得亂擺，看著就礙眼。
屋裡仿佛還殘留著蘇婉兒那股甜膩膩的脂粉味，聞得我直反胃。
我沒再停留，抬手推門，直接走了出去。
夜裡的江風刮在臉上，冷得像割人。
可我心裡，卻從沒有這樣痛快過。
我先雇了輛車，出城去接元寶。
它被寄養在外頭的小院裡，一見到我就歡得不行，圍著我打轉，還拿腦袋蹭我的手心。
我彎腰摸了摸它，笑著開口。
“走，元寶，跟我過好日子去。”
接上它以後，我沒耽擱，連夜趕去渡口，買了最快往南走的夜船。
這一次，我誰都不打算告訴。
舊住處不要了，信也斷了，認識的人一個都沒去打招呼。
從今往後，我就像落進人群裡的一滴水，再不會被誰找出來。
……
夜深以後，江上的宴席才算散場。
陸景霄喝了不少，帶著滿身酒氣回了臨江別院，邊走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蘇婉兒醉得更厲害，半路就睡沉了，被長隨送去了女學那邊暫住的別苑。
他進門後，照舊隨手扯鬆領口，順腳踢開靴子。
可廳裡黑得厲害，也靜得厲害，隻剩江水拍岸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進來。
他閉著眼，朝灶房那邊淡聲吩咐。
“沈從霜，倒杯蜂蜜水來。”
換作平時，不管他回來得多晚，那個女人都會披著軟寢衣，端著溫熱正好的水走到他麵前。
再抬起那雙總是順從又仰望著他的眼睛看他。
可今晚，沒有腳步聲，也沒人應他。
回應他的，隻有滿屋死寂。
陸景霄眉頭一下皺緊，睜開眼時，神色已經有了煩躁。
他大步朝灶房走去，抬手點亮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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