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另一頭，京城裡的低氣壓已經壓了整整三天。
韓子墨扛著滿腦門壓力，把查到的消息送到顧修瑾案前。
“查是查到了些，但不全。”他頓了頓，低聲道，“她做得很乾淨。”
顧修瑾一把奪過來，翻得飛快。
紙上寫的，全是沈清漪這些年經手處理掉的東西。
從他隨手丟在別院的佩飾玉件，到舊衣外袍，再到從前賞給她、後來被她換成銀子的幾樣珍物。
典當行、掮客、錢莊兌付。
一筆接一筆，去向清楚得很。
她竟早早就把退路鋪好了。
那些銀子先被分散兌走，幾經轉手之後，最後全彙進了江南地界一個新開的戶頭裡。
顧修瑾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她去了哪兒？”
韓子墨壓低聲音回道：“江南，烏鎮附近的一個小鎮。”
顧修瑾猛地起身，順手抓過外袍。
“備車。”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去渡口。”
顧修瑾下了官船，立刻又換快馬趕路。
一路上幾乎不曾歇腳，等追到那座小鎮，天邊已經壓了暮色。
餘暉鋪在青石路上，映得地麵發暖，也把他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
他多半認定，我離了他就隻會越過越慘。
不是躲在破客棧裡攥著那點碎銀發愁，就是半夜蒙著被子掉眼淚，後悔從他身邊跑開。
連見了麵要說什麼， 他大概都提前想好了。
無非還是那副居高臨下的樣子，冷冷盯著我，問我一句——
沒了他，我還能不能活。
可惜，他還沒開口，就先被眼前這一幕打了臉。
照著韓子墨給的消息， 他一路找到了鎮上一家熱鍋子鋪。
門外一站，透過明亮的窗子，他一眼就看見了我。
我穿著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裳，頭發隨意挽著，隻插了一根木簪。
臉上沒抹脂粉，手上也沒戴首飾。
可我笑得很高興。
那股鮮活勁兒，比從前六年裡任何一次都更真。
我正拿著漏勺在紅湯裡撈毛肚，嘴裡還念叨著：
“七上八下，剛剛好。”
下一刻，我把沾滿蒜泥香油的毛肚送進嘴裡，滿足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元寶正蹲在對麵的長凳上，毛茸茸一團，眼巴巴盯著我筷子上的肉。
看到這一幕，顧修瑾的臉色一下沉了下去。
沒了他，我不但沒過得淒慘。
反倒像是終於活明白了。
這件事，比我卷走他那些東西，還更讓他惱火。
他猛地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冷氣直衝我這桌。
滿屋食客都被他那股壓人的氣勢驚得回頭。
我剛夾起一團蝦滑，手腕忽然被人死死攥住。
“沈清漪，你日子倒是過得舒坦。”
他聲音壓得低沉，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我手上一顫，蝦滑啪地掉回鍋裡，濺起幾點熱湯。
抬眼一看，正對上顧修瑾那雙布滿血絲的眼。
他比之前瘦了些，眉骨更顯鋒利，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撐著不肯倒下的疲憊，還有壓不住的戾氣。
我試著動了動手，沒抽出來。
“顧公子，你抓疼我了。”
我說得很平靜，連驚訝都沒有。
他會追來，我早就料到，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疼？”顧修瑾扯出一聲冷笑，手上反而攥得更緊，“你騙了我六年，卷走那麼多東西，現在倒知道喊疼了？”
我把筷子放下，輕輕歎了口氣。
“公子，飯能亂吃，話別亂講。我走前不是把那二百兩本金還給你了？”
說到這裡，我又看了他一眼，笑得很淡。
“至於別的那些，不都是你不要的舊物？我替你騰了庫房，你該謝我才對。”
我這副態度，徹底把他惹火了。
他忽然俯下身，雙手撐住桌沿，把我整個人圈進他投下來的陰影裡。
“沈清漪，你以為躲到這種地方，我就拿你沒辦法？”
“跟我回去。現在。”
還是命令。
到這一步了，他竟還是這副口氣。
我抬頭看著那張依舊好看的臉，隻覺得煩，忽然就笑了。
“顧修瑾，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這是六年來，我第一次這麼直呼他的名字。
他明顯怔了一瞬。
我慢慢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賬已經清了，身契也斷了。我現在有銀子，有房契，憑什麼還回去給你當狗？”
說完，我起身去拿桌上的賬單。
“小二，結賬。”
見我要走，顧修瑾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壓不住的慌。
“你以為你跑得掉？”他在我身後冷聲開口。
我沒回頭，隻彎腰把元寶的繩子牽起來。
“這裡是講王法的地方。”我語氣很淡，“你要敢來硬的，我就去報官。”
說完，我牽著元寶離開了熱鍋子鋪。
夜風迎麵吹來，吹散了我身上的鍋子味。
可他帶來的那股陰影，還留在後頭。
我心裡很清楚，以顧修瑾的性子，這事不可能就這麼過去。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見識到了顧家公子的手段。
我推開院門，本來打算去街口買份早食。
誰知一抬頭，就看見隔壁那座荒了很久的兩層小宅前，停了幾輛華蓋馬車。
顧修瑾穿著一身剪裁妥帖的錦袍，正站在院裡指揮下人搬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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