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伸手從箱底翻出一塊舊牌符。
那是六年前，顧修瑾給我的那張錢莊牌符。
我讓人照著牌符兌了銀，又一文不差地彙回他名下。
整整二百兩。
不多不少。
那是當年他買下我體麵的價錢。
如今，我原樣退還。
從此兩不相欠。
我拎起已經輕得沒什麼分量的箱籠，走到門口時，又回頭朝這座住了六年的別院看了一眼。
帳幔在夜風裡晃著，粉得刺目。
空氣裡仿佛還殘著蘇夢嬌身上那股甜膩膩的香，聞得人直犯惡心。
我心裡沒有半點留戀，抬手推門，頭也不回地出去。
夜風迎麵刮來，冷得很。
可我胸口卻從沒這麼暢快過。
我先去了鎮外那戶熟人家裡，把元寶接了出來。
我彎腰揉了揉它的腦袋，笑著開口。
“走吧，兒子。娘帶你去過好日子。”
元寶像是真聽懂了，興奮得直往我手心裡蹭。
我沒耽擱，立刻雇了夜裡最快的車，趁黑一路往南邊水鄉趕。
路上接連換了幾趟車，後來又改走水路。
凡是從前留下過名字的地方，我一個都不碰。
能斷掉的消息全斷，能讓人順著摸來的舊路，也全都換了。
我像一滴不起眼的水，悄無聲息地沒進了人潮裡。
……
夜色很深，席麵早散了。
顧修瑾帶著滿身酒氣回到別院，太陽穴一陣陣發脹，抬手揉了揉額角。
蘇夢嬌喝得爛醉，在車上就睡過去了，已經被長隨先送回畫坊。
他進門後，隨手扯開衣領，又把外袍脫了下來。
廳裡黑著燈，四下安靜，隻剩風從外頭穿過的聲音。
他閉著眼，朝灶房那邊隨口吩咐。
“沈清漪，倒杯蜜水來。”
往日不管多晚，隻要他回來，那個女人都會披著軟軟的寢衣，把溫度正好的蜜水送到他手邊。
然後安安靜靜站著，用那雙總帶著仰望和順從的眼睛看他。
可今夜，整間屋子裡隻有一片死寂。
沒人應聲。
顧修瑾眉頭一下擰緊，心頭莫名升起一股煩悶，睜開了眼。
他大步進了灶房，抬手把燈點亮。
長案上空著，既沒有蜜水，也沒有那道熟悉的人影。
他臉色沉下去，聲音裡已經壓不住火氣。
“沈清漪，你又在鬨什麼？”
話音落下， 他 抬手就推開臥房門。
床榻收拾得平平整整，連半道褶子都看不見。
再看妝台，她平日擺得齊齊整整的脂粉香膏，全都沒了蹤影。
顧修瑾心口猛地往下一墜。
一股說不出的慌，從背後緩緩爬了上來。
他轉身快步衝進妝閣。
櫃門被拉開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直接僵住。
少掉的，根本不隻是沈清漪那些衣裳。
連他平日隨手扔在這裡的幾塊懷表、幾件錦衣外袍，甚至領夾佩飾，也一並不見了。
整個妝閣空得厲害，像遭人徹底翻過一遍。
那空蕩蕩的樣子，像在當麵嘲笑他的篤定和輕視。
緊接著，他視線往下一壓。
妝台正中，端端正正擺著兩樣東西。
一本封皮泛黃的厚賬冊。
還有一枚錢莊牌符。
顧修瑾伸手把那牌符拿起來，指尖竟控製不住地發顫。
也就在這時，外頭有人匆匆送來一封錢莊信報。
“公子，剛剛錢莊送來的。”
他一把奪過去，展開來看。
紙上隻有短短一行字——
“您名下戶頭，今夜已彙入二百兩銀。”
那串數字看得顧修瑾眼底發疼。
他一把抓起那本泛黃舊賬，猛地翻開。
扉頁上的字寫得分明，半點不含糊。
“今日顧修瑾發瘋，晾我一整夜，精神損失費：五十兩。”
“今日蘇夢嬌作妖，被迫讓出六年禮，折銀補償：兩千兩。”
“今日席上受辱，自尊受損，撫慰銀：一百兩。”
……
密密層層，全是賬目。
每一條都像一記耳光，抽得他臉色發沉。
他原以為，這些年她低頭順從，任他拿捏，是離不開他，是舍不得顧家公子給的庇護。
到頭來，她卻把這一切都當成了生意。
翻到最後，隻剩孤零零一行字。
筆鋒又狠又利，像是終於掙脫了什麼。
“銀子賺夠了，提前辭工。這破差事，老娘不乾了。”
顧修瑾盯著那句話，眼裡的血絲瞬間漫開。
下一刻， 他抬手把賬本狠狠砸向軒窗。
隻聽“砰”的一聲悶響，厚冊子撞上去又彈回來，散了一地。
“沈清漪！”
他咬著牙擠出這個名字，胸膛起伏得厲害。
這些年他自以為是的深情，在她那裡竟都成了明碼實價。
她看他的眼神，從來不是愛，是在算銀子。
顧修瑾轉身去翻案上的信帖。
沒有。
又拉開抽屜，一層層找過去，仍舊什麼都沒有。
她斷得徹底，連一句交代都沒留。
屋裡隻剩錢莊退回來的那二百兩，還有這本紮眼的破賬冊，像是在明晃晃告訴他——
當年替她贖身的錢，她原數退還。
從此兩清。
顧修瑾的臉色沉得嚇人。
天還沒亮，韓子墨就被長隨從被窩裡拽了出來。
他披著外袍趕到錦繡別院，一進門，就看見滿屋狼藉，還有坐在榻邊的顧修瑾。
那人臉色冷得駭人。
韓子墨先掃了眼四周，才皺眉問：“出什麼事了？你這地方真被偷了？”
顧修瑾抬眼看他，眼裡全是紅血絲，像頭被惹急的困獸。
“去查。”他聲音沉得發冷，“把沈清漪給我找出來。”
韓子墨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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