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她的藥
周五早上，許小滿把那兩頁台賬複印件擺到了老閆桌上。一頁是韓成海，一頁是吳桂芳。
老閆看了半分鐘，叫馮銳把台賬原件裡吳桂芳那一戶的協調記錄抽出來。記錄不長。這一戶談過三回，頭一回是組裡的人去的，後兩回是宋文斌去的。半年前簽的約，簽約人吳偉，備注一欄寫著“戶主去世，由其子簽約”。
“半年前那場火，先查清楚。材料調來對一對。”老閆把記錄推回去，開始派活，“馮銳，火調和派出所當時的材料，都調過來。吳偉的電話先聯係上，摸個底。調取手續今天就辦，送到醫保局和社區醫院，把吳桂芳生前的病曆、處方都調過來。老耿，去吳家原來的鄰居那兒，做筆錄。小許，你去趟城南分局，半年前吳桂芳的屍體是誰檢驗的，當時都查了哪些，你去問清楚。”
馮銳在白板最底下寫了一行：吳桂芳。後麵畫了個問號。
下午兩點，許小滿到了城南分局。
譚建國把他領進檔案室。屋裡沒窗，一股紙放久了發黴的味道。譚建國從櫃子最底下抽出一隻文件袋，拍了拍上麵的灰，坐下來翻。
他翻到檢驗記錄那一頁，念了一句：“半年前，紡織廠家屬院，吳桂芳，女，七十四歲。”
他把記錄推到許小滿麵前：“她的屍體，是我檢驗的。”
記錄上寫得清楚：氣道檢見煙塵；碳氧血紅蛋白升高，與生前吸入火災煙氣相符；全身未見明確機械性暴力損傷。火調那邊當時認定的是床頭插線板電氣故障起火。
“當時死因定的是火災煙氣吸入相關死亡。”譚建國接著說，“檢驗做完，死因是清楚的，人也用不著再留著，就通知家屬來領。她兒子沒說什麼，第二天就火化了。”
“藥篩過嗎？”許小滿問。
“除了碳氧血紅蛋白，別的毒物藥物都沒篩。當時火調說是電線著的火，人身上也看不出別的，也就沒往藥上想。”
他說得很平，說完就把手擱在文件袋上，等許小滿看。
許小滿把記錄從頭看了一遍。記錄上該查的都查了，能說明她是在火裡死的。
“現場照片還在嗎？”他問。
譚建國從袋子裡又抽出一遝照片，邊角都有點發黃了。許小滿一張一張往下翻。屋子不大，燒得最重的是床頭那一塊。牆熏黑了一大片，底下正對著一個燒化了的插線板。人在床上，側躺著，被子燒掉了半邊。
“人沒下床。”許小滿說。
“沒下。”譚建國看著那張照片，“當時我想的是，老太太七十多了，腿腳又不好，夜裡煙一上來，沒起得來。”
許小滿把那張照片單獨抽出來，放在記錄旁邊，又看了一會兒，才放回去。
“照片和記錄，能給我們複印一套嗎？”他問。
“行，我叫人去複印。”譚建國把照片碼齊，裝回袋子，“下午就能拿走。”
火調的材料是馮銳下午調回來的，許小滿回到技術大隊才看到。火災事故認定書上寫著起火原因：床頭插線板電氣故障。後麵附著一份提取清單：插線板殘骸一件，線路殘骸兩段，每一件都有編號、封裝記錄，保管地點寫著火調物證室。
許小滿在工作本上記了一行：殘骸：插線板一件，線路兩段。火調物證室。
傍晚六點，韓宇來技術大隊找許小滿。許小滿讓他坐，他隻坐了椅子邊，舊雙肩包擱在腳邊，手裡捏著一份文件，紙角已經卷了。
“宋經理下午給我打電話，說公司重新批了方案，問我能不能見一麵。我說行。他到旅館大廳坐了十幾分鐘，把這個留下了。”他把那份補償方案放到許小滿麵前，“比原來高。他說：‘這個數我權限內能談。’還說：‘這個項目不會因為這一戶停下來。’我爸的事，他一個字沒提。”
許小滿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落款蓋著公司的章，日期是今天。
韓宇兩隻手搓著膝蓋，等他看完。
“這個數，夠我把書念完。”他說，“我還剩兩年。我爸那點債，也能還上。”
他停了一下。
“可我爸要是還在，這個數他肯定不簽。他守了那麼久，要的是在原地分一套房，不光是錢。他跟我說過，原地分了房，等我畢業回來，在這邊有個落腳的地方。我要是簽了，他這麼久就白守了。”
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上禮拜四他給我發消息，說打印件背麵給我留了句話，讓我哪天回來看。我就回了個‘嗯’。我想著放假再說。”
許小滿手裡還拿著那份方案。
韓宇抬起頭：“宋經理又給加錢，又說項目不會因為這一戶停下來。他這是不是在逼我簽？”
“這個我說不好。”許小滿把方案推回給他，“你來找我，是想問我什麼？”
韓宇低著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要是簽了，你們還查不查？”
“查。簽不簽是你的事。”許小滿說，“查封沒解除之前，房子動不了。”
韓宇把方案拿回去，疊成小小一塊，揣進外套口袋。他拎起包，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聲“我先走了”，才出去。
許小滿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拿起電話打給老閆，把宋文斌去找韓宇的事說了。
電話那頭老閆嗯了一聲。
“他是乾拆遷協調的，找韓宇談補償，本來就是他的事，咱們管不了。”老閆說，“韓宇那邊，你跟他說過查封的事了？”
“說了。”
“那就行。簽不簽，讓他自己拿主意。”
周一上午，重案大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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