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沒過火的那一間
周五上午九點，警車開進了城南紡織廠家屬院。
火是周三淩晨著的，過去兩天了。一樓那戶門口的警戒帶還拉著，風一吹，帶子就啪啪地拍在旁邊的晾衣杆上。樓道口站著幾個鄰居，手揣在袖子裡，看見警車進院，往邊上讓了讓，可誰也不肯走遠。
今天是來複勘的。馮銳和小鄭是這一趟負責的偵查員，毛姐帶著痕檢的一箱家夥，許小滿跟著來，要親眼看看人倒在什麼地方、屋裡是什麼樣子。社區派了一個姓何的大姐來當見證人，她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張表，眼睛一直盯在表上。毛姐的錄像機，從下車那一刻就開著。
門一推開，一股焦糊味撲了出來，比解剖室裡那股還衝，還帶著濕氣。消防那天往屋裡灌了不少水，地上的灰泡成了黑泥，腳踩上去，軟軟地往下陷。何大姐往後退了半步，拿表擋在了鼻子前頭。
臥室燒透了。床隻剩一副鐵架子，櫃子塌在牆角，窗簾掛鉤上還勾著幾片燒卷了邊的布。毛姐蹲在初步確定的起火部位那一塊，先拍照，再拿鑷子把灰一點一點撥開。灰底下撥出來一些灰白的碎渣，像是蚊香燒剩下的，還有一截燒彎了的細鐵絲。她把這些都拍了照、裝了袋、編了號，遞給小鄭登記。
許小滿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拿著現場照片，把人倒下的位置跟屋裡對了一遍。人是側著倒在床和牆之間那道窄縫裡的，離門口不到三米。他蹲下去看那道縫裡的地麵，燒剩的灰底下壓著一隻拖鞋，鞋底朝上。他沒碰，叫毛姐過來拍了，才起身往客廳走。
火也燒到了客廳，可沒燒透，牆熏黑了半截，那張桌子還在，桌麵烤得鼓起了一個個泡。再往裡走，是廚房。
廚房跟客廳隔著一道門。門關著，門框上烤出一圈焦黑的邊，門板本身沒著起來。推開門，裡頭像是另一間屋子：灶台上落了一層薄灰，碗櫃好好的，水槽裡擺著兩隻玻璃杯，沒洗，杯底各剩一圈乾了的印子。冰箱靠牆立著，屋裡的電早斷了，許小滿拉開冰箱門，裡頭沒有一點冷氣，一股悶了兩天的涼腥味混著剩飯菜的味道一下子湧出來。冰箱門上那一格，立著一瓶飲料，瓶蓋還封著。
毛姐在客廳收拾得差不多了，衝這邊喊了一聲：“小許，廚房我拍過了啊。火沒燒進去，跟起火那一塊不沾邊。”
“我知道您拍過了。”許小滿站在廚房門口，沒挪地方，“毛姐，您查的是火怎麼燒起來的。我想知道的，是著火以前他吃過什麼、喝過什麼。臥室燒沒了，就剩廚房這一間，火沒進去，東西還是原樣。”
毛姐拎著箱子走過來，往水槽裡瞅了瞅。那兩隻杯子並排擺著，挨得很近。
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放。
“行啊。你這眼睛，這是跟我搶活來了。”
馮銳也走了過來，看了看水槽，又看了看冰箱裡那瓶飲料，點了一下頭：“都列進來，杯子、飲料，還有客廳那隻燒變形的瓶子。”
可案子還沒立，這些東西要帶走，得有家屬點頭。馮銳出了門，找到等在警戒帶外的韓宇，把要帶走的東西一樣樣說給他聽：兩隻杯子，一瓶沒開過的飲料，客廳裡一隻燒變了形的飲料瓶，都要拿回去做檢驗。
韓宇聽完，沒問做什麼檢驗，隻說了一句：“拿吧，你們要什麼都拿。”
他在接受記錄上簽了字。字寫得很用力，最後一筆把紙都劃出了一道印子。
毛姐回到屋裡，把兩隻杯子分開，各裝一個袋，標簽上寫清楚是從哪兒取的，那瓶飲料和那隻瓶子也一樣。何大姐在勘驗筆錄上簽了見證人的名字。
韓宇今天來，是要拿他爸的證件。身份證、房產證都鎖在客廳那隻鐵皮抽屜裡，沒燒壞。小鄭陪他進屋取了出來。東西拿到了，他卻站在警戒帶外頭沒走。
“我爸前些天給我發過兩條微信，我想讓你們看看。”
他把手機掏出來，先在衣襟上擦了擦屏幕，才遞給小鄭。
許小滿就站在小鄭旁邊，屏幕上的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一條是上禮拜四發的：那份補償方案打印件，背麵我給你留了句話，哪天回來看。
另一條是這禮拜二晚上九點四十發的：困得很，明天再說。
“他平時晚上十一二點還回我消息。”韓宇說，“九點多就說困，從來沒有過。”
他就說了這一句，沒再往下說。小鄭當場把兩條微信拍了照、截了圖，在筆錄上記下微信號、時間和手機型號，手機還給了他。他一直攥在手裡，屏幕亮一會兒就暗下去，暗了他又按亮，停在那一條上。
“補償方案打印件”這幾個字，許小滿聽進去了。他想起客廳桌上壓著的那張紙，正麵是一份補償方案，背麵寫著三個字：對不住。
下午兩點，馮銳去拆遷項目部調協調台賬，許小滿跟著去了。這一片還剩哪些沒拆的房子、周圍住的都是什麼人，他想自己去看一看。
項目部設在紡織廠原來的辦公樓裡，一樓門口掛著拆遷指揮部的牌子，二樓是協調組。進了門，馮銳先把調取證據的手續遞給前台的姑娘。姑娘看了一眼，拿起電話：“宋經理，公安局來人了，說要調台賬。”
沒過兩分鐘，樓梯上下來一個人。四十出頭，個子不高，頭發剪得很短，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鏈一直拉到下巴底下。他先把手續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才抬起頭。
“我是宋文斌，這個項目的協調負責人。材料都在二樓，上去說吧。”
二樓的辦公室收拾得很乾淨。窗戶正對著一片拆了一半的樓，樓頂已經掀掉了，牆上還留著別人家貼的瓷磚，藍一塊白一塊的。靠牆立著一排鐵皮櫃，每扇櫃門上都貼著編號。宋文斌沒給他們倒水，也沒遞煙。手續上寫著調哪幾樣，他就從櫃子裡抽哪幾樣，一會兒工夫，桌上碼了一排檔案袋。一戶一袋，每個袋子上都貼著門牌號和戶主的名字，整整齊齊。
馮銳一問到韓成海那一戶，宋文斌連找都沒找，直接從那一排裡抽出一袋，打開，取出一遝談話記錄。
“這一戶我們談了七回。頭幾回是我們組裡的人去，後三回是我去。他要的是原址回遷，這片蓋起來以後，在原地方給他一套房，再加一筆裝修補償，項目上給不了。最後一回是這禮拜二晚上，我去的。九點到的，十點十分走的。補償的事，他還是不同意，我就走了。”
馮銳一邊記，一邊接著問：這一片別的住戶都是怎麼簽的，韓成海平時跟誰吵過，有沒有人上門催過債。他問一句，宋文斌答一句，一個字也不多說，答不上來的就說不知道，不往外猜。問到失火那天，馮銳順嘴說了一句：“那天的起火點在臥室……”
“你說的是起火部位。”宋文斌說，“起火點還沒認定。”
說完，他接著往下翻台賬，把那七回談話的日子一個個報給馮銳。
問得差不多了，馮銳合上了本子。許小滿一直站在旁邊沒出聲，這時候才開口，問的卻是一句跟火不沾邊的話：
“那天晚上您去談，他精神怎麼樣？”
宋文斌答：“我剛到的時候挺好的。說話很清楚，補償賬算到小數點後頭。”
許小滿點了點頭，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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