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為什麼沒跑
許小滿借調到市局的第六個禮拜，周四上午九點，一輛城南分局的車開進了技術大隊的院子。後車廂裡拉著一具屍體。
押車的是城南分局的法醫譚建國。
車一停，譚建國從副駕上下來，沒往樓裡走，就站在車邊等。他手裡攥著一個厚文件袋，胳膊底下還夾著一隻檢材箱，眼睛是紅的，身上那件夾克皺巴巴的，像是穿著睡過一宿。看見許小滿從樓裡出來，他迎了兩步。
“小許，上回電話裡我說，城南再挖出骨頭來，想請你過去看一眼。這回不是骨頭，是火裡燒死了一個人。我等不及，直接給你送來了。”
火是周三淩晨著的，在城南紡織廠家屬院，一樓的一戶人家。淩晨兩點半有人報警，消防趕到的時候，那戶的大門鎖著，破門進去，屋裡的人已經燒死在床邊。死者叫韓成海，四十六歲。
“分局昨天上午就把屍檢做了，氣道、血，該看的看了，該取的取了。”譚建國把文件袋遞過來，“著火的時候人還活著，這個我能定。可家屬不認是自焚，在分局鬨了一下午。那片又是拆遷地塊，分局刑偵在查，局裡怕有閃失，讓送到市局再看一遍。”
許小滿接過文件袋：“家屬不認，那邊是怎麼說的？”
“是他兒子，二十歲，在外地上學，聽到信連夜趕回來的。”譚建國衝樓裡接待區那邊抬了抬下巴，“他說：‘我爸欠著人家錢，就指著這套房子拿了補償還債。房子燒了，他拿什麼還？’”他停了停，“我聽著，在理。”
許小滿順著看過去，隔著一樓的玻璃門往裡看。接待區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男孩，個子不矮，人很瘦，低著頭，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腳邊放著一個舊雙肩包。
“長椅上那個就是他，叫韓宇。”譚建國說，“今早分局的車一出門，他打了個車就跟過來了。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旅館都沒回。昨晚他在分局守著不走，我也就沒走成。”
解剖室和實驗室都在樓上，家屬不能上去，隻能在一樓等。許小滿抱著文件袋進了樓，從長椅前麵走過的時候，那男孩抬起頭看著他，一直看到他上了樓梯，才又把頭低下去。
上了二樓，許小滿進了法醫室，在自己那張桌子上把分局的卷宗攤開。
最上麵是現場照片，消防和派出所拍的。一樓的老房子，一室一廳，外加一個小廚房。火是從臥室燒起來的，床和櫃子燒得隻剩架子，窗簾燒沒了，隻剩一根熏黑的簾杆，四麵牆熏得烏黑。客廳也燒到了，但沒燒透。廚房跟客廳隔著一道門，門是關著的，火幾乎沒進去：水槽裡擺著兩隻沒洗的玻璃杯，冰箱靠牆立著。
臥室地上倒著一隻二十升的鐵皮汽油桶，燒得黢黑，桶身鼓了一塊，蓋子開著，裡頭是空的。客廳的桌子上，一隻煙灰缸壓著一張紙，紙邊烤得焦黃，卷了起來，字還看得清：正麵是一份打印出來的補償方案，翻過來，背麵用鋼筆寫著三個字：對不住。
死者的情況，派出所的材料裡寫著。韓成海，離了婚，早年做小家電維修，後來生意做賠了，欠下幾筆債。這套老房子是他父母留下的，一直租給別人住。去年秋天這一片開始拆遷，他把租客請走，自己搬回來守著。整片一百多戶，到上個月，就剩他這一戶還沒簽字。
火調那邊給的初步意見是：存在人為點火的特征。派出所看的是這幾樣：大門鎖著；地上有一桶汽油；桌上留了一張“對不住”；人欠著債，房子的補償又談不下來。幾樣湊在一起，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自己點的火，現場綜合調查暫時傾向於自焚。
許小滿看到這裡，把卷宗合上了。氣道是怎麼記的、血裡查出了什麼、人倒在屋裡哪個位置，後麵還有好幾頁，他沒往下翻，打算上了台子，對著遺體再看。
上午十點，解剖室。
護工推著邵法醫的輪椅進來，一直推到解剖台邊上。他腰上還綁著護具，今天就坐在輪椅上主檢。許小滿站在他右手邊。丁蔚管操作、記記錄，毛姐負責拍照。譚建國也沒走，靠牆站著。他們分局當初怎麼檢的、現場是什麼樣、檢材從哪兒來，複核的時候隨時可能要問到，他留下來做交接。
上台前，邵法醫側過臉對許小滿說：
“還是老規矩，你站我邊上，看出什麼，當場說，別憋著。”
遺體燒得很重。隔著口罩，焦糊味還是往鼻子裡鑽。許小滿胃裡輕輕翻了一下，很快壓了下去。這種台子該從哪兒下手，他心裡有數：先看氣道，再看血，最後看皮膚。
氣道裡，分局的記錄寫著有煙塵附著。他跟邵法醫一起又看了一遍，煙塵一直沉到了氣管深處，要是著火之前人就已經沒氣了，煙是吸不到這麼深的。
血是分局從死者腿根的大靜脈裡抽的，測了碳氧血紅蛋白。人在火裡吸進煙，煙裡的一氧化碳會跟血裡的東西粘在一起，測出來的就是這個；死了以後不喘氣，就吸不進去。記錄上的數值高得很明顯。這兩樣放在一起，能說明起火的時候，這個人還在喘氣，心還在跳。
皮膚上，燒傷的邊緣有充血、有滲出，邵法醫讓丁蔚在這裡取了材，留著做組織學檢驗。
“著火的時候，這個人是活著的。”邵法醫說，“跟分局的意見一樣。”
許小滿點了一下頭：“我這邊看著，也一樣。”
邵法醫又讓丁蔚把幾處燒得最深的地方翻過來給他看。哪些傷是火燒出來的，哪些有可能是火燒之前就有的，他一處挨著一處地過。過完了，他說：“目前沒找到能確定是火前形成的外傷。”丁蔚把這句話原樣寫進了記錄。
許小滿又對著現場照片看了看人倒下的位置。人在床邊的地上，側著身子。救援記錄上寫著，拍照之前沒人挪過他。
丁蔚從檢材箱裡取出一支血樣管，是分局周三取的股靜脈血，跟屍體一起移交過來的。她把管子遞給許小滿，讓他核對編號。
許小滿伸手接過來。隔著兩層手套，管壁還是涼的，涼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管子不大，裡頭是小半管暗紅的血。屋裡一時沒人說話，隻聽得見頭頂的換氣扇嗡嗡地轉。
手指碰到管壁的那一下，眼前跳出了幾行字。
【檢測到特殊檢材】
【新技能〈藥痕〉載入完成】
【外源性藥物：存在】
【異常項：1】
【暴露特征：近期·單次】
【主要作用係統：中樞神經係統】
許小滿在心裡過了一遍：血裡有外來的藥，其中一樣異常，近期單次，作用在中樞神經。
字在眼前停了兩秒，消失了。
許小滿拿著那支血樣管，站著沒動。過了一會兒他才發覺，自己一直屏著氣，口罩裡那股焦味，這時候又湧了上來。
“編號你核一下，對得上嗎？”丁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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