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往外撇著，周六搜查的時候就是這樣。許小滿也看見了，像是早年傷過、沒長正。丁蔚湊到老耿耳邊，低聲提醒了一句。
“大娘，”老耿問，“您這個右手大拇指，是怎麼弄的？”
老太太把手抬起來看了看，像是頭一回想起它。
“年輕時候。”她說，“誌剛他爸打的。那會兒哪家不打？疼幾天就過去了。”
她把手放回膝蓋上，又交疊好。
老耿回頭看了許小滿一眼。許小滿來之前跟他說過一件事，是林德厚講的：六年前正月他去看女兒，女兒跟他說話，眼睛一直看著院子門口。
“大娘，六年前正月，林德厚來看林秀，她胳膊上打著石膏。”老耿問，“林德厚說，那天林秀跟他說話，眼睛一直往院門口看。你還記得那天門口站的是誰嗎？”
“誌剛。”老太太答得很快，“他在門口站著呢，怕她跟她爸多嘴。”
小芳從裡屋走了出來，一隻手托著腰，站在門框邊上。電視櫃上，那張嬰兒房的效果圖還壓在玻璃杯底下。她看著老太太，看了好一陣，一句話也沒說，又轉身回了裡屋。
許小滿看見她的手在門框上摳了一下。
訊問做完，老太太不識字，筆錄是小鄭一頁一頁念給她聽的，念完一頁，她按一個手印。末頁寫明已經向本人宣讀、本人確認相符，老耿和小鄭簽了名。老耿站起來，把椅子放回原處。
“大娘，三年前你跟派出所說的那句假話，涉嫌包庇。這事另案處理，後頭會依法辦手續。”他說，“你兒子這些年打林秀，你一回都沒攔過？”
“打媳婦，哪家不打。”老太太說，“我攔得住？”
出門的時候，小芳追到了門口。她沒看老耿，看的是許小滿。
“同誌，”她說，“他……會判多少年？”
“這個我說不了，得法院判。”許小滿說，“有什麼情況，隊裡會通知你們。”
小芳嗯了一聲，兩隻手扶著門框，沒往下問。門關上以前，許小滿看見她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肚子。
下了樓，幾個人上了車，誰也沒說話。小祁坐在駕駛座上，鑰匙插著，沒擰，忽然在方向盤上用力拍了一下。
“她才二十七啊。”他說，“斷了十一處，她婆婆知道，她男人知道，村裡那麼多人都見過她身上的傷。就沒一個人管。”
老耿坐在副駕上，扭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小祁擰了鑰匙，把車發動了。
周二，柳誌剛的批捕材料報到了檢察院。這兩天，隊裡的事都在收尾。
馮銳把材料歸了檔。林秀那份補償款，去年十一月進了柳誌剛的賬戶，今年一月安置房補差價，交的就是這筆錢。另兩家候選的 DNA 排除了。客運站三年前的售票記錄裡，沒有林秀。
歸到快遞網點那一遝，他把登記簿的複印件單抽出一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了網點的地址。
周三下午，村外那條深水溝裡撈上來一部手機，送到電子物證實驗室做芯片級提取。泡了三年，又被砸過，用戶數據一點沒恢複出來，隻提取到設備標識，跟運營商登記的林秀那部手機的 IMEI 對上了。這隻說明撈上來的就是她那部手機。
騰訊調回來的那些照片，丁蔚一張一張看過了。婚前的幾張，左臉都是正的；生了孩子以後的，不管從哪個角度拍，左邊的臉都比右邊低一點。她在記錄上寫的是：多張照片持續顯示左側麵部不對稱，可作輔助印證。
小祁把西邊鄰居那個老頭的話單獨抄了一份，送到了柳灣村的轄區派出所。周三派出所回了電話：去那家走訪核查過了，認定確有家暴，情節較輕，依法不予治安管理處罰，給那家兒子出了告誡書。小祁掛了電話，在本子上把這一條畫掉，畫得很用力。
周三下午，技術大隊的實驗室。
邵法醫還是坐著，腰上的護具沒摘。丁蔚把柳誌剛的供述念給他聽，念到擀麵杖那一段：她擋的時候砸在她胳膊上，杖子裂了。
邵法醫沒吭聲，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那個小本子，翻到周日那一頁。上麵是他周日記的一行字：擀麵杖細端裂縫，斜著走，跟木紋不一個方向。小許看法：橫著受過力。他拔下筆，在這一行後頭打了個勾。
“周日我說，這一處我記著。”他把本子合上，“記的就是這個。我乾了三十幾年，那道縫周六晚上就在我眼皮底下，我沒看出來。你小子一眼看出來了。你周日怎麼判斷的，他現在就是這麼供的。”
“木頭自己乾裂，是順著木紋直著開的。那道縫是斜的，跟木紋不是一個方向，是橫著磕在硬東西上磕出來的，說明這根擀麵杖橫著挨過一下重的。”許小滿說，“骨頭上那片印子，是橫著的一條，說明打她的東西是橫著落下來的。兩樣放在一起看，就是這一根，橫著砸的。”
邵法醫沒再問，轉過頭去看丁蔚。
“丁蔚，你在這兒，正好做個見證。鑒定人資格要乾滿五年，他還差兩年。這兩年，他跟著我上台子，每一例我都帶著。滿了年限，他去申請，材料我親自給他把關，推薦的話我來寫。”他又轉回來看許小滿，“往後我上台子，你站我邊上。看出什麼，當場說，別等我問。”
丁蔚放下手裡的筆，看著許小滿，笑了一下。
“邵主任帶過的人，我是最後一個。”丁蔚說，“隔了九年，又收了一個。”
許小滿站在那兒，嗓子眼有點發緊，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縣裡三年，沒人跟他說過“我帶你”這幾個字。頭一回見麵，這老頭說的是：別叫老師。
“邵老師。”他說。
“嗯。”邵法醫應了一聲。
邵法醫的手機響了，是城南分局的譚建國。他按了免提。
“邵主檢，我找許法醫。”譚建國在那頭說，“聽說柳誌剛招了，供的就是你們搜出來那根擀麵杖。我打這個電話就一件事：往後我們城南那片再挖出骨頭來，我想請他過來看一眼。”
電話那頭有人在喊他，他捂著話筒應了一聲“馬上”，才接著說：“分局的骨頭我看了二十年，這一回，是我看漏了。”
“行，你直接找他。”邵法醫說，“人在我這兒。”
掛了電話，許小滿眼前跳出了幾行字。
【本案偵破】
【技能〈骨語〉試用結束，已正式解鎖。使用次數不再受限】
【技能〈傷痕回放〉本案使用次數已刷新】
【新技能槽已開啟。預載中：……將於下一案首次接觸相關檢材時載入】
最後一行，技能的名字還沒顯出來。他盯著看了幾秒，字沒了。
半個月過去了。隊裡接了兩起新案子，許小滿跟著邵法醫上了兩回台子，站在他邊上。
林秀的遺骸經審批發還了家屬，來接她的是她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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