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完美的短命鬼
消毒水的味道是白色的。
對於陸清野來說，這不是形容詞，而是某種具象化的、令人作嘔的通感。
高濃度的醫用酒精和漂白劑氣味混合在一起，順著鼻腔粘膜鑽入大腦，像是一把生鏽的銼刀在反複刮擦著她的神經。這種化學試劑的“尖銳感”讓她即便處於昏迷中，眉心也死死地擰在一起。
“……各項指標都很糟糕，簡直是個奇跡。”
隔著玻璃，一個充滿玩味的女聲傳來。
溫在站在監控室裡，透過單向玻璃，冷冷地俯視著病床上那個插著呼吸機、瘦得像紙片一樣的身影。
“說人話。”溫在抱臂，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手肘——這是她極度缺乏耐心的表現。
身穿白大褂的秦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紅框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好吧，溫總，那我就直說了。”
秦醫生將一份厚厚的全身體檢報告甩在桌上，指尖點著那一排觸目驚心的紅色箭頭：
“腺體先天性萎縮，導致信息素水平隻有正常Alpha的十分之一，基本喪失了生殖誘導能力——也就是說，她是個不舉的廢人。”
溫在挑了挑眉，眼神並未波動：“繼續。”
“嚴重的營養不良，全身多處陳舊性骨折愈合不良。”秦醫生翻過一頁，語氣變得更加誇張，“最重要的是，她的基因鏈有缺陷，免疫係統正在自我攻擊。按照這個衰竭速度……”
秦醫生豎起三根手指，在溫在麵前晃了晃。
“三年。這是極限。如果運氣不好，可能一場重感冒就能把她帶走。”
空氣凝固了幾秒。
溫在沒有露出遺憾的表情，相反，那雙總是結著冰霜的眸子裡，緩緩浮現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沒有背景的黑戶。
無法標記的廢物。
隨時會死的短命鬼。
“還有比這更完美的聯姻人選嗎？”溫在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這意味著她不需要擔心婚後奪權，不需要履行令她厭惡的夫妻義務，甚至不需要在這個累贅身上浪費太多時間。等三年一到，喪偶的溫家家主，將徹底擺脫那個該死的《維穩法案》，成為真正的孤狼。
“把她弄醒。”
溫在轉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決斷的脆響，“再給她配一副眼鏡。她的眼神太直白了，我不喜歡。”
病房內的空氣過濾器正在嗡嗡作響。
在普通人聽來那是微不可聞的電流聲，但在陸清野的耳膜裡，那聲音像是有無數隻蒼蠅在顱內盤旋。
感官過載 的餘韻還未消散。
她緩緩睜開眼，視網膜瞬間被天花板上慘白的LED燈灼痛。她本能地想要蜷縮起來，卻發現右手手背上插著輸液管，冰涼的藥液正在一點點通過靜脈流向心臟。
“醒了？”
一個護士走進來，手裡托著一個絲絨托盤。
陸清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她聞到了護士身上劣質香水的味道，那是廉價的脂粉氣，混合著消毒水味，像是一團發黴的棉花堵住了她的呼吸道。
“溫總吩咐的。”護士沒注意病人的異常，將托盤放在床頭，“戴上這個。”
托盤裡躺著一副精致的金絲邊平光鏡。
陸清野盯著那副眼鏡看了兩秒。她在地下拳場苟活時，隻有在那不見天日的暗室裡，她的感官才能得到片刻休息。而這副眼鏡……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鏡框。
戴上的瞬間，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層柔光濾鏡。那刺眼的LED燈不再像激光一樣灼燒眼球，視野變得模糊而溫和。
這是一種偽裝，也是一種保護。
“哢噠。”
病房門被推開。
熟悉的、帶著冰碴的玫瑰香氣瞬間湧入，霸道地驅散了所有的消毒水味和脂粉氣。
陸清野原本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在這個瞬間奇跡般地鬆弛下來。她貪婪地呼吸著，甚至因為那股舒適感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溫在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長發盤起，露出修長冷豔的脖頸。她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剛買回來的、雖然破舊但還算順手的家具。
“看來秦醫生把你修得不錯。”
溫在走到床邊，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將文件扔在了陸清野的被子上。
“既然醒了，就談談交易。”
陸清野費力地撐起上半身。因為“虛弱”，她的動作很慢，寬大的病號服領口滑落，露出鎖骨上幾道猙獰的舊傷疤。
她沒有說話，隻是用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溫在。
“這是《婚前協議》。”
溫在的聲音冷漠且公事公辦，“第一，你需要入贅溫家。第二，這三年內，你必須無條件配合我在公共場合的一切演出，扮演好一個‘深愛妻子且身體病弱’的妻子。第三……”
溫在頓了頓，眼神變得鋒利如刀：
“無論任何情況，不許釋放你的信息素。不許試圖標記我。不許在這個家裡發出任何噪音。如果違約，我會讓你後悔活著。”
這根本不是婚約，這是一份賣身契。
甚至連寵物都不如，隻是一份“活體道具租賃合同”。
換做任何一個有自尊的Alpha，此刻都該暴怒，或者至少該感到屈辱。
但陸清野隻是安靜地聽著。
她甚至連那份厚達五十頁的協議看都沒看一眼，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她的手很穩，儘管看起來瘦弱無力。
簽字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那是她聽過最悅耳的聲音——這是她進入溫在世界的入場券。
“陸清野”。
筆鋒在收尾處微微上挑，帶著一種與其外表不符的鋒利，但很快又被她掩飾性地用手擋住。
“姐姐……”
簽完字，陸清野並沒有把筆還回去。
她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雙眼泛起了一層水霧，像是受了驚的小鹿。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勾住了溫在西裝袖口的一角。
那是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近乎討好的動作。
“我不懂這些法律條款……”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大病初愈的沙啞和一絲軟糯的鼻音，聽起來毫無攻擊性，“隻要姐姐不趕我走，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我是個孤兒……從來沒有人帶我回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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