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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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市紀委辦公室。
灰色的樓，灰色的走廊，灰色的塑料椅。
我到的時候，接待我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姓孫，戴眼鏡，表情嚴肅但不冷淡。
"秦先生，請坐。"
"材料我們已經初步審閱了，有幾個問題需要跟您確認。"
接下來一個半小時，他問了很多。
捐贈的起因、過程、趙主任的角色、匿名協議的簽訂細節、周德厚有沒有直接向我承諾過什麼、石碑名字是什麼時候改的、我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一一作答。
每個回答都有對應的證據。
銀行流水、郵件記錄、通話記錄、協議原件、趙主任的朋友圈截圖。
孫科員記得很仔細。
最後，他合上筆記本。
"秦先生，最後一個問題。"
"您說。"
"您確定要走正式程序嗎？"
"確定。"
"一旦啟動調查，涉及的範圍可能比您預想的要大。"
我看著他。
"該多大就多大。"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從紀委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到頭頂了。
刺眼。
我眯著眼掏出手機。
二十三個未接來電。
其中一個號碼我認識——王仲恒。
我大學時的學生會學長，現在是東海大學校友會的副會長，也是本地一家律所的合夥人。圈子裡的人都知道他跟周德厚關係不錯，逢年過節的互動從沒斷過。
這個時候打電話給我，意思很明確。
說客來了。
果然，沒等我上車，手機又響了。
王仲恒。
我接了。
"遠弟！"
他的聲音洪亮、熱絡，中間帶著那種中年成功男人特有的圓滑。
"仲恒哥。"
"你現在方便嗎？中午一起吃個飯？我訂了老地方，就東門那個粵菜館——"
"什麼事？"
"吃飯嘛，老同學敘敘舊——"
"仲恒哥，你就直說吧。誰讓你打這個電話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王仲恒笑了一聲。
"遠弟，你這性子還是跟上學時候一樣。"
"行，我直說。"
"周校長的意思是——昨天的事，確實是學校管理上的疏忽。他本人非常重視，也非常愧疚。"
"他希望能跟你麵談一次，把誤會解開。"
"同時，學校願意——"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學校願意在石碑上加刻你的名字。雙捐贈人。瀚文樓的命名保持不變，但會在顯著位置增加你的名字和捐贈金額。"
"另外，學校會授予你'傑出貢獻校友'稱號，下一屆校慶會上公開表彰。"
他說完了。
等著我的反應。
我在心裡把這段話翻譯了一遍。
石碑加名字——他兒子的名字還是第一個，我排第二。
命名不變——還叫瀚文樓，不是秦遠樓。
傑出貢獻校友——一張紙，一個虛名。
下一屆校慶表彰——一年以後的事了，到時候熱度早過了，誰還記得？
翻譯成人話就是：你鬨夠了吧？給你點麵子，台階給你搭好了，趕緊下來，別再折騰了。
"仲恒哥。"
"嗯？"
"你幫我帶句話。"
"你說。"
"一周之內，1201萬，原路退回。"
"這是唯一的方案。"
"沒有第二個選項。"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五秒。
"遠弟，你想清楚。周校長在這個圈子裡經營了二十多年，關係網不是一般人能——"
"仲恒哥。"
"你是律師。"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紀委的調查一旦啟動，關係網頂不頂用。"
"……"
"飯就不吃了。替我謝謝你。"
我掛了電話。
上車。
空調還沒涼。
方向盤燙手。
我握著方向盤坐了一會兒。
其實不是不猶豫。
王仲恒說得對，周德厚經營了二十多年，省裡、市裡、教育係統、校友圈，盤根錯節。我一個做汽車配件生意的，論人脈論資源，差了不止一個量級。
但有些事不是算賬。
1201萬。
我賺得不算容易。
創業前三年，住在廠裡，吃盒飯，夏天沒空調，冬天沒暖氣。有一年回款出了問題，差點發不出工資，我把唯一的房子抵了出去。
這些錢，是我拿命換的。
你拿我的命去給你兒子鍍金。
你還覺得我應該感恩。
不猶豫了。
啟動車子，往公司開。
路上，手機震個不停。
我沒看。
到了公司，前台小姑娘看到我眼睛都亮了。
"秦總，網上——"
"知道了。"
"秦總，你真的捐了一千多萬？"
"乾活去。"
"秦總——"
"再多問扣工資。"
她吐了吐舌頭，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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