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車間的鏽跡與缸裡的醃菜
1988年的秋風帶著股鐵鏽味，卷著棉紡廠車間的廢棉絮，在廠區的空地上打旋。陳建國盯著眼前停轉的梳棉機，指節捏得發白——這台機器陪了他十五年，每天轟鳴的聲響像心跳，如今突然靜了，反倒讓他耳朵裡嗡嗡作響。
“建國，別瞅了，拆了。”老工友王師傅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裡拎著個錘子，“上麵說了，這車間全拆，改成倉庫。咱這批人……要麼內退，要麼待崗。”
陳建國沒動。他的目光掃過車間的角落：那台他修過無數次的電動機，那個他蹲過的工具箱，還有牆上被他用粉筆畫過的記號線。十五年，他從二十歲的毛頭小子，熬成了眼角帶褶的中年人，把最好的日子，都耗在了這車間的轟鳴聲裡。
“我不內退，也不待崗。”他的聲音沉悶，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我在這兒乾了十五年，機器我最熟……”
“熟有啥用？”王師傅歎了口氣，“現在講究效益，咱這老機器，跟不上趟了。你沒看隔壁紡織廠，全換成了新設備，一個人能頂咱仨……”
陳建國沒再聽下去。他走出車間，陽光刺眼，照得他頭暈。廠區的公告欄前圍了一群人，指指點點，罵罵咧咧。他擠進去看，那張印著“優化人員結構”的紅頭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裡，有他的名字——待崗。
待崗，就是沒活乾，每月發五十塊生活費，夠買兩袋麵粉。
他捏著口袋裡的飯盒，裡麵是林秀芬早上給裝的饅頭和鹹菜。鹹菜是用那個癟掉的搪瓷缸醃的，蘿卜乾混著辣椒，鹹得下飯。他突然沒了胃口，把飯盒往工具箱裡一塞，轉身往家走。
他不敢回家，卻又無處可去。家屬院的路上，遇見相熟的工友，對方欲言又止的眼神像針，紮得他渾身不自在。他繞了個遠路，走到護城河邊上。河邊的柳樹葉子黃了大半，落在水裡，打著旋兒漂向遠處。
他想起剛進廠那年，林秀芬來送飯，就坐在這河邊的石頭上，看著他狼吞虎咽。那時候他總說：“等我當了老師傅，就讓你在家歇著，天天給你買肉吃。”
如今肉票早就取消了，肉也不貴了，他卻快要養不起這個家了。
天黑透了，他才磨磨蹭蹭地往家走。屋裡的燈亮著，林秀芬在灶台前忙活，小海趴在桌上寫作業，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是這屋裡唯一的動靜。
“回來了？”林秀芬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嗯。”他脫下沾著油汙的工裝，掛在門後。
“鍋裡留了粥，熱乎的。”她把一碗粥放在桌上，推到他麵前，“今天買了塊豆腐，炒了個豆腐青菜。”
陳建國沒動筷子。他看著桌上的菜，看著林秀芬低頭給小海檢查作業的側臉，終於開口：“廠裡……要拆車間了。”
林秀芬的筆頓了頓，沒抬頭：“嗯，聽說了。”
“我……待崗了。”他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屋裡靜了下來，隻有小海的鉛筆還在沙沙響。林秀芬放下筆，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裡沒有驚訝，隻有一種淡淡的疲憊。
“知道了。”她說。
“知道了？”陳建國突然拔高了聲音，像是被這平靜激怒了，“五十塊錢！每月就五十塊！小海上小學，要買書本，要交學費……你那點工資，夠乾啥的？”
“不夠就省著花。”林秀芬的聲音依舊平靜，“明天我去菜市場撿點別人不要的菜葉，能醃一缸鹹菜。小海的作業本，正麵寫完了寫反麵……總能過下去。”
“過下去？怎麼過下去？”陳建國猛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我是個男人！我連家都養不起……”
“誰讓你養了？”林秀芬也站了起來，目光直視著他，“我在街道工廠糊紙盒，一天能掙五塊！夠買米買麵了！你待崗咋了？待崗就不是人了？就不能幫我擇菜、接孩子了？”
小海被嚇得一哆嗦，手裡的鉛筆掉在地上。林秀芬趕緊走過去，摸了摸兒子的頭：“小海別怕，爸媽沒吵架……”
陳建國看著兒子驚恐的眼神，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下。他頹然坐下，雙手插進頭發裡，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他不是在氣林秀芬，是在氣自己。氣自己沒本事，氣自己隻能對著她發脾氣。
林秀芬安頓好小海睡下，端起桌上那碗沒動的粥，放在煤爐上熱了熱，重新放在陳建國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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