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染血的工裝與半塊糖
第一章
：染血的工裝與半塊糖
1973年的春風比往年來得遲些，棉紡廠後門的垃圾堆上還堆著沒化透的雪，黑黢黢的冰碴子裹著爛菜葉，被風卷得在牆根打旋。林秀芬抱著一摞剛漿洗好的工裝往車間走，粗布手套裡的木盆沿硌得手心發麻，額頭上卻沁出了細汗——鍋爐房的蒸汽順著窗戶縫鑽進來，混著車間裡特有的棉絮味，在空氣裡織成一張暖融融的網。
“秀芬，等會兒！”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林秀芬回頭時，正撞見陳建國拎著件藍布工裝朝她跑過來。男人個子高，跑起來肩膀微微前傾，像頭沒學會收力的大男孩，褲腳沾著圈黑灰，想必是剛從機器堆裡鑽出來。
“咋了？”林秀芬把木盆往牆角一放，摘下手套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她認得這件工裝，是陳建國的——車間裡數他最愛惜衣服，袖口磨破了都要自己縫兩針，今天卻在肘部撕開個巴掌大的口子，邊緣還沾著點暗紅色的印子，像是血。
“這……這破機器，”陳建國把工裝往她麵前一遞，耳尖紅得發亮，“絞進去了，撕了道口子。我看你……你針線活好，能不能……”
林秀芬沒接，先盯著那道口子看。的確是絞得厲害，布絲都抽成了亂糟糟的毛邊，最邊緣處有個針孔大的血點，已經發黑。她抬頭時正對上陳建國的眼睛，男人慌忙躲開，低頭去看自己的解放鞋，腳趾在鞋裡蜷了蜷。
“手傷著了？”她問，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沒、沒有，”陳建國趕緊擺手，左手下意識往身後藏，“就蹭破點皮，不打緊。”
林秀芬卻已經看見了，他右手食指第二關節處纏著圈黑乎乎的棉紗，滲著點新鮮的紅。她沒再追問，接過工裝往木盆裡一浸，熱水瞬間漫過布麵，把那片發黑的血漬泡得發了淺。“放這兒吧，下班來取。”她說著就要轉身，手腕卻被輕輕拽住了。
陳建國手裡攥著個油紙包，捏得邊角都發皺了。“這個，給你。”他塞到她手裡，轉身就往車間跑，聲音悶在喉嚨裡，“謝了啊！”
林秀芬捏著那油紙包，指腹能摸到裡麵硬邦邦的形狀。等陳建國的背影鑽進轟鳴的車間，她才悄悄掀開個角——是半塊水果糖，玻璃紙在陽光下閃著亮，糖塊邊緣有點化了，黏在紙上，散出股甜絲絲的橘子味。
那時候的糖金貴，過年才能憑著票領上半斤。林秀芬把糖重新包好，塞進圍裙口袋裡，指尖觸到糖紙的褶皺時，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下，酥酥的。她低頭看那浸在熱水裡的工裝，藍布被泡得發脹，撕開的口子像道咧開的嘴，突然就覺得，得縫得仔細些。
傍晚收工時，陳建國果然在鍋爐房門口等她。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靠著牆根，腳尖一下下踢著地上的碎石子，懷裡抱著個搪瓷缸，正用袖子反複擦著缸身。
“縫好了。”林秀芬把疊得整整齊齊的工裝遞過去。她特意找了同色的線，針腳走得細密，在破口處還打了個小小的補丁，用的是她自己攢下的一塊細棉布，比工裝布軟和些。
陳建國接過來時手指有點抖，摸到補丁處愣了愣。“你……你還打了補丁？”
“不打補丁容易再撕開。”林秀芬往車間門口瞟，同事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她往後退了半步，“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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