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火盆裡炭火輕輕炸開，屋裡靜得隻剩那點聲響。
容嫂低下頭，終於看清了我的後頸。
容嫂盯著我後頸那塊地方，許久都沒開口。
賀霆嶽立在我身前，手扣著槍套，指節一點點繃緊。
“認得出來嗎？”
她沒回他，隻讓裴世和把馬燈再往前送些。燈光挪近後，她抬手按住我後頸一小片皮肉，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兒怎麼又添了道新傷？”
裴世和彎下腰，看了半天才出聲。
“舊疤上又壓了一層燙痕。”
“新留下的這層顏色更重，年頭不長，最多也就三年。”
我心口猛地一墜。
那傷是馬大翠弄的。
那年冬天，她逼我燒水。我餓得手都發虛，半瓢熱水沒端穩，灑了一地。她當場把燒紅的火鉗按到我後頸，說是要給我長記性。
我疼得直接昏過去。
等再醒來，她卻反咬一口，罵我是自己跌進火盆裡燙傷的。
“統帥。”
容嫂的聲音繃得發緊。
“新傷正壓在舊疤上，隻看這一眼，我認不準。”
賀霆嶽眼裡那點亮意，慢慢沉了下去。
我卻在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她沒認出我。
也沒說我不是。
這樣的話，我大概還能再混一頓飯。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鬨了起來。
“鬆手！”
“我是她親娘！憑什麼綁 我！”
馬大翠那尖利的聲音隔著帳簾紮進來，像針一樣直戳我耳朵。我肩膀一下縮緊，賀霆嶽立刻往前一擋，把我整個護在身後。
“別怕。”
很快，田發財和馬大翠就被近衛兵押了進來。
兩個人雙手都反綁著，褲腳沾滿了泥。馬大翠一看見軟榻上的我，先愣了愣，緊跟著就扯著嗓子哭嚎起來。
“阿盈！”
“娘總算找到你了！”
“你這個死丫頭，怎麼能丟下爹娘，跑來這兒冒認小姐？”
她還想往前撲，才衝出去兩步，就被近衛兵死死按跪在地上。
我看著她，一句話都沒說。
從前她隻要一拔高聲音，我就會立刻跪下認錯。可現在，賀霆嶽就擋在我前麵。
我頭一回發現，馬大翠其實也沒那麼高。
她跪著時，甚至還沒我高。
容嫂盯著她，直接問了出來。
“阿盈後頸上的燙傷，是怎麼弄的？”
馬大翠眼珠一轉，張口就來。
“她小時候頑皮，自己把水壺碰翻了。”
“為了救她，我還花了不少藥錢！”
“這丫頭心黑，連這事都不肯替我說一句。”
田發財也趕緊在旁邊附和。
“對，對，是她自己燙著的。”
容嫂的臉色一下沉了。
她先用溫水把我後頸上的臟汙慢慢擦乾淨，又從藥匣裡取出一根細銀針。
“當年小姐是被藥汁燙著的，老府醫曾用銀針挑過水泡。”
“那道月牙疤的正中間，留下過三個極淡的針點。”
“新傷能壓住月牙的輪廓，卻壓不掉埋在皮肉裡的舊痕。”
她讓裴世和再把燈挪近些。
下一刻，整頂帳子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容嫂的手順著那道淺淺的月牙疤，一寸寸摸過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忽然，她的手僵住了。
月牙疤正中間，有三個比針尖還小的白點。雖然被新傷截開了，可還是整整齊齊排成一線。
容嫂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這回，她沒有立刻喊我小姐。
她抬起頭，先去看馬大翠。
“你剛才說，她是你親生的？”
馬大翠立刻應聲。
“當然是！”
容嫂盯著她，接著問。
“那她是在哪兒出生的？”
馬大翠嘴唇動了動。
“田家村。”
“哪一月生的？”
“冬月。”
田發財搶著開口：“是臘月！”
兩個人的話撞到一起，帳裡頓時靜得一點聲音都沒了。
容嫂沒再理他們，轉身走到賀霆嶽麵前。
“統帥，月牙舊疤在，三枚針痕也在，再加上胎記和年紀，全都對得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都在抖。
“錯不了。”
“她就是統帥府失蹤了八年的小姐。”
賀霆嶽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他找了八年的答案，終於落了地。
可 他 沒有立刻把我抱住。
隻是眼圈紅得厲害，慢慢走到我跟前，蹲了下來。
“阿盈。”
他抬起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我是你的父親。”
“可你認不認我，這事該由你自己來定。”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這隻手握過槍，也流過血。
可它從來沒打過我。
我看了很久，才把自己的手慢慢放進他掌心。
“那我以後……還會有飯吃嗎？”
賀霆嶽一下攥緊了我的手。
眼淚砸下來，正落在我手背上。
“有。”
“這輩子，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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