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忠之人(3182字)

鄰居通知尹絲蘿，晚上七點務必要去教堂裡參加儀式。剛聽到這條消息，妹妹尹婭就回來了，她借機打斷了和鄰居的談話。尹婭回家時手裡還攥著一束野雛菊花，花莖上綁了一條漂亮的棕色絲帶。尹絲蘿蹲下來，詢問這是誰送給她的。“大主教爺爺給我的！”尹婭笑開了花，白淨的牙齒露出來，像她手裡的野雛菊，燦爛稚嫩。“大主教為什麼要給你花？”那個年過八旬的老頭，尹絲蘿一直都很看不順眼，他總是笑得慈眉善目，說話也從不疾言厲色，可每句話都像在怪聲怪氣。比如強硬的規定，每一戶人家都應定期向教堂獻上供奉，以維持學校，醫院和公共糧倉的運轉，或是每個月舉行一次懺悔日，說自己做錯了什麼，哪裡做得不夠好。至於對那些犯了錯的人，他也隻是笑著說一句：“神會寬恕迷途者。”沒有所謂的神可以寬恕，不過是需要更多的信徒來延續這荒謬的信仰。尹婭將花送到她的鼻尖前，解釋道：“每個路過教堂的人都會贈花，他還說，要讓姐姐今晚去教堂裡參加儀式。”哦，鄰居也說過同樣的話。尹絲蘿單手托著腮幫子輕笑，若不是鼻尖的芬香讓她心情舒暢，恐怕連嘴角的弧度都很難露出。看起來所有人都知道尹絲蘿是個無信仰者了。“那你晚上要跟我去嗎？”“去呀！”尹婭點頭，天真的孩童一臉興奮：“大主教爺爺說，今晚還有蛋糕可以吃！”“貪甜多蛀牙，媽媽怎麼跟你說的？”尹婭拿走花，上前抱住了她的脖子，一向喜愛用撒嬌和乖巧蒙混過關，扯著認真的語調保證：“我絕對不會貪吃，我就吃一個！”尹絲蘿知曉她並不誠實的自控力，她已經被戲耍過很多次，無奈之下也隻是翻了個白眼，伸手抱住她，拍了拍尹婭的後背：“不要讓姐姐失望。”尹婭被一群身穿白袍的修士包圍，各種甜點塞給她，看著她笑容燦爛乖巧道謝，一張伶俐會說的嘴巴，騙得修士興奮不已，紛紛遞出手中的零嘴，迫不及待問她：“尹婭最喜歡哪個修士呀？”“最最最喜歡穿白袍的！”眾人哈哈大笑。尹絲蘿站在一旁懷抱雙臂，眼神垂落在騙人精身上，嘴角向下撇去，露出那副：看你怎麼裝的嘴臉。恰逢這時大主教走過來，喊著她的名字。尹絲蘿轉過頭，臉上的表情一時沒恢複，那明目張膽的嫌惡，讓年過八旬的慈祥老頭笑臉一僵。尹絲蘿回過神來，放下雙臂：“有什麼事嗎？”大主教笑得和藹可親，今日有重要儀式，他身披莊嚴的金色長袍，頭戴同樣鑲著金邊的白色軟帽，威儀不容冒犯，領口處碩大的藍寶石胸針，讓人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你回來有兩個月了吧，鎮上的生活還適應嗎？”尹絲蘿點頭：“挺好的，畢竟是我長大的地方。”“家中隻有你和尹婭，平日若是遇到什麼問題可放心來教堂找人，我們都會竭力幫助，你才二十三，要養一個孩子不容易。”尹絲蘿眯眼笑：“謝謝大主教，尹婭特別喜歡您，今晚她回來還跟我炫耀您送了她花呢。”他看向正在大快朵頤的尹婭，眼裡平添慈愛：“我膝下沒有子嗣，你們都是我的孩子，人老了總是喜歡胡思亂想，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看著尹婭長大成人，她若是願意，我倒是想讓她接替祭司一職。”“您太多慮了，對尹婭來說現在還太早了，這個年紀就該好好玩耍，況且她太不誠實了，我都害怕天打雷劈。”大主教連忙擺手：“唉，不可亂說，這個年紀隻是還沒學到東西，話都說不利索呢，怎麼能指望她對答如流呢。”“您說得對。”尹絲蘿點頭，臉都要笑僵了。“大主教。”一道清冽的聲音從身側傳來，身穿褐色長袍的男人走來，對著他彎腰答道：“儀式馬上開始，您該準備了。”大主教點頭，對尹絲蘿說：“特意給你們留了位置，祭司帶你們過去。”那名前來通報的祭司此時看向她，漂亮的桃花眼天生柔和，瓷質的嗓音帶些溫潤：“請隨我來。”尹絲蘿抓住正準備往嘴裡塞下一整個馬卡龍的尹婭，奪走她還沒吃進嘴裡的甜點，警告的眼神瞥向她：“走了。”尹婭撅起了嘴巴，嘴角還黏著巧克力味道的麵包皮屑，委屈垂下眼睫。“不準裝。”尹絲蘿低聲道。給她們留的位置是教堂第一排，可以將聖所看得一清二楚，這明擺著想讓她信仰的含義，尹絲蘿再清楚不過。祭司朝她欠身後，轉身朝著司祭席走去。晚上七點，小鎮上的大部分人都會集中在這個教堂禱告。今天是一號，也是阿斯特鎮每月一次的重大儀式，大主教會在今天宣布，有關於鎮上下個月的所有重要事情。節日，稅收，婚禮葬禮，學校醫院，每一戶人家的救濟申請，都將在這座教堂裡被決定。來的人格外多，教堂內的座位已經不夠，大多數人都站在後麵。三千人的小鎮，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市政廳，因此，掌管這座小鎮的並非鎮長，而是這座教堂。巨大的鐘樓之下，聖堂的大門沉重緩慢向兩側開啟。穿著黑色長袍的執事率先走入，他們手持權杖，低聲向兩側的人群示意保持安靜。隨後是眾多修士。白色長袍垂落至腳邊，每個人有秩序向前移動，胸前佩戴著代表聖輝的徽章。再之後，是神官。他們人數不多，擁有比執事更高的地位，每經過一排信徒，神官都會低頭，接受他們的注視和敬意。尹婭好奇地睜眼看著，一副懵懂的年紀，不諳世事，神官朝她敬以微笑，也對同樣毫無信仰的尹絲蘿，表達友善的態度。最後出現的大主教，換下了方才那件耀眼的金袍，外罩一件金紅相間的祭披，手中的權杖頂端，鑲嵌的那顆耀眼的藍色寶石。身後跟隨的祭司，隻有他一身格格不入的褐色長袍，衣袍下的身材比起他人來說並不瘦弱，身高醒目，卻儘量隱藏著表現低調，沉默地垂眸低視。在踏上祭壇前的台階後，整個聖堂瞬間安靜下來。大主教站在祭壇前，緩緩抬起手。椅子摩擦地麵的聲音此起彼伏，所有人開始下跪。兩側百盞燭火在燃燒搖曳，彩色玻璃窗映出彼時夕陽餘暉，落在人們的臉上，有人雙手交疊放在胸前，虔誠閉上眼睛。不知是誰起了第一個音，低沉的吟唱從最前方蔓延，數千人的聲音逐漸彙聚，教堂內回蕩著空靈的歌唱聲，整齊悠揚。尹婭對於這個曲調朗朗上口，她點頭腦袋，配合著舒緩的節奏吟唱。尹絲蘿端坐在長椅，轉頭看著那些低垂的頭顱，心虔誌誠雙手交叉。她從來無法理解，有人會將希望交給所謂的天命。祭壇上的大主教閉著眼睛，緩慢開口，年邁而慈悲的語氣，仿佛是信仰的化身：“願迷途者找到方向，願沉默者得到回應，所有被選中的人，都承擔屬於自己的命運。”祭台間的所有神職人員都閉上了雙眼，加入這莊重的歌唱聲。尹絲蘿麵無表情盯著祭壇上的人們，猜測那些神職人員裡，會有不忠之人嗎。就在這個想法冒出後，站在大主教身後的祭司，和她對視。他像是感應到了她的視線，睜眼的瞬間，就將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那雙深情的桃花眼，眸光清晰淩厲。短暫相撞的視線，令她下意識感到不快，尹絲蘿皺眉瞪了回去。祭司仍在吟唱，清晰的口型，跟隨著教堂裡回蕩著的歌唱。隻是那雙眼，並未從她身上離開，視線中固執的貪婪，讓人分辨不清他是在偷閒，還是故意與尹絲蘿作對。尹婭拽了拽尹絲蘿的衣角。她似乎有話想說，尹絲蘿配合著傾身，側耳傾聽。尹婭附在她的耳旁，小聲道：“大主教爺爺感覺像在睡懶覺。”尹絲蘿順著她的視線望向祭壇，老頭一動不動，嘴巴也沒張，雙手交疊放於身前，接受著所有人的仰望。尹絲蘿輕笑了一聲，用同樣的分貝對尹婭道：“被信仰的人，才不會去信仰別人。”話音落下的一刻，台上傳來一道悶沉落地的聲響，驟然打破聖堂的寧靜。尹絲蘿轉頭看去，發現大主教麵朝前方筆直地倒了下去，身上的長袍鋪散開來，好似一具失去支撐的雕塑。神職人員們驚呼一聲，吟唱被打斷，不少人都睜開了眼睛，大聲喊著主教，恐懼在人群中炸開，信徒們亂作一團。站在祭壇旁的執事臉色驟變，修士們停止了歌聲，紛紛朝祭壇靠近，卻又因為儀式的規矩不敢貿然踏上聖台，隻有距離最近的祭司衝了過去。“大主教！”他跪在大主教身旁，見他嘴唇發紫，伸手探向他的鼻息，片刻後，麵色凝重轉頭看向那些身穿黑袍的執事和神官。礙於教堂內還有眾多信徒，不好驟然宣判，他低聲命令：“快扶大主教去休息！”尹絲蘿握緊尹婭的手，她問：“大主教爺爺死了嗎？”“噓！”尹絲蘿警惕望向那些失控的信徒們：“不要亂說話，他隻是睡著了。”尹婭露出狡黠的眼神，帶著詭計的笑意道：“我懂，我們現在要開始玩一個胡說八道的遊戲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