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六點。天剛蒙蒙亮。
薑晚星把倒扣在桌麵的手機捏進掌心。她掀開被子，腳趾踩進地毯長毛裡，一點聲音也沒出。
大床上，陸淮深閉著眼，呼吸均勻。那條強壯的手臂還維持著圈住她腰的姿勢，隻是現在圈了一團空氣。
她走到梳粧颱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裡麵躺著一支啞光紅管口紅。陸淮深上週扔給她的，色號極艷，妖冶得像要吃人。
薑晚星盯著那支口紅看了兩秒，鬼使神差地拔下管帽。
鮮紅的膏體旋出。她對準鏡子，沿著唇線一點點塗抹。這紅色極具侵略性，把她這張被稱爲“心機臉”的五官襯得越髮明艷狐媚。
塗完，她抿了抿唇。把口紅扔進包裡，轉身出門。
從頭到尾，床上的男人連睫毛都沒動一下。
上午九點半。老南片場。
這裡荒廢了七年，雜草長到了大腿根。紅磚牆皮剝落，當年那場大火留下的焦黑印記順著窗框一路往上爬。
薑晚星推開生鏽的鐵門。門軸髮出刺耳的摩擦聲。
裡頭空無一人。
空氣裡全是黴味和灰塵。她踩著碎磚塊往裡走，高跟鞋在空曠的廢棄廠房裡敲出回音。
走到最深處的化粧間，光線暗了下來。
一張缺了條腿的桌子上，歪歪扭扭地架著一麵滿是裂紋的化粧鏡。
鏡麵上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巴掌大的白紙。
薑晚星走近，目光落在上麵粗劣的打印字體上。
“照片是我放的，答案在他身上，鏡子裡有你三年前漏掉的東西。”
落款空著。
她抬起左手，習慣性地將食指第二關節送到唇邊。牙齒咬上指節的瞬間，艷紅的唇印蹭到了冷白的手背上。唇上的口紅花了一角。
視線死死盯住那麵鏡子。
三年前漏掉的東西。
三年前是她入行的第七年，也是她被黑得最慘的一年。那天晚上她被經紀人騙去一個資源局，一幫大肚子投資商要她喝交盃酒，不喝就封殺。她砸了兩個高腳盃，抓著一塊碎玻璃頂在自己脖子上，一路流著血退到大街上。
那一晚之後，她被全網追著罵“倒貼潛規則未遂的盪婦”，雪藏了整整兩年。
薑晚星放下手。她扣住鏡框邊緣，用力一掀。
喀啦一聲，鏡背的木闆鬆脫，掉下一層夾闆。
一張過塑的照片落在滿是灰塵的桌麵上。
薑晚星拿起照片。指尖觸到照片邊緣的瞬間，呼吸斷了半截。
那是三年前那晚的抓拍。
畫麵左邊是會所金碧輝煌的大門，她頭髮散亂，手裡捏著碎玻璃，像條瘋狗一樣站在颱階上，眼神狠戾地盯著追出來的人。
畫麵右邊是隔著一條馬路的輔道。路燈的光從行道樹葉縫裡漏下來，打在一輛黑色邁巴赫的後座車窗上。
車窗降下了一半。
一個男人的側臉清晰地定格在光影交界處。高挺的鼻梁，斯文的金絲邊眼鏡。左手搭在車窗邊緣，大拇指正轉動著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那張臉她閉著眼都認得。
陸淮深。
三年前她人生最狼狽、最想死的一夜，這位高高在上的滿級影帝資本大佬，就坐在距離她不到二十米的馬路對麵，看著她。
薑晚星把照片翻過來。
背麵用黑筆冩著一行字。
“那晚本來要進你房間的人，是他攔下來的。”
心髒像被丟進滾水裡燙了一下，又被扯出來扔進冰窟。
薑晚星站在原地。那些積壓了三年的恨意、委屈、不甘，在此刻全部被打碎重組。
她恨了三年的全網黑起源夜，不是她命大逃過一劫，是有人隔著一條街，捏著她的命脈，替她擋了最緻命的那把刀。
三年前，他就開始守她了。
嗡嗡嗡。
包裡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在死寂的廢棄片場裡，這聲音大得驚人。
薑晚星低頭，看著屏幕上跳動的“陸老闆”三個字。
震動持續了十秒，她深吸一口氣，滑開接聽鍵。
“在哪。”
陸淮深的聲音傳過來。比平時低了八度，少見的不帶半點溫度。
薑晚星盯著照片上他轉戒指的手，喉嚨有些幹。
“在公寓。”她握緊手機，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背颱詞。”
這是她跟了他以後，第一次撒謊。
電話那頭沒有一點聲音。沒有呼吸聲，沒有背景音。
死一樣的寂靜持續了整整三秒。
“薑老師。”陸淮深叫了她一聲。這三個字被他在舌尖上繞了一圈，透出一股頭皮髮麻的黏膩感。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你麵前那塊化粧鏡，邊框是紅木的，右下角缺了一塊漆。”
薑晚星猛地抬眼。目光撞上鏡框右下角那一塊不顯眼的殘缺。
“那麵鏡子，是我十年前親手搬進去的。”電話裡傳來打火機砂輪摩擦的脆響，“你推開那扇破鐵門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謊言被連根拔起，暴屍荒野。
薑晚星呼吸一亂。她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腰撞上那張殘廢的桌子，灰塵撲簌簌地往下掉。
“説謊不用付出代價，那協議籤來幹什麼。”陸淮深吐出一口菸，嗓音沙得像砂紙磨過，“查賬查到我頭上，還不叫我。”
“照片你看到了。”薑晚星穩住聲線，“三年前你也在。”
“不止三年前。”他毫不避諱地承認。
“爲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陸淮深在那頭笑了一聲，短促又極具侵略性，“告訴你我像個偷窺狂一樣，隔著一條街看你拿玻璃片頂著大動脈？還是告訴你，那個進不去你房間的胖子，第二天就被我廢了三根手指頭？”
薑晚星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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