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拿稿費請吃肉，周烈嘴角壓不住了！
顧懷安站在閱報欄前，耳朵裡全是笑聲。
那個老班長還蹲在那兒，指著畫報上捏鼻子跑的小兵，拍著大腿笑得直咳嗽。
“礙事”兩個字在顧懷安腦子裡來回撞。
他身後，兩個剛下操的戰士湊上來，其中一個識字的費勁巴拉地念了兩句他寫的防疫守則，念到一半就放棄了。
“哥，別念了，看畫就行。”
“對對對，看畫就懂了，字太多了看得頭大。”
顧懷安推了推金絲眼鏡，手指在鏡框上停了一下。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得厲害。
“圖文並茂……才是宣傳初衷。”
沒人聽他說話。
戰士們擠成一堆，手指頭全戳在那些圓腦袋小兵身上。
顧懷安轉身走了。
步子邁得很快，皮鞋後跟敲在水泥路麵上，聲音又硬又急。路過連部門口，幾個乾事正從裡麵出來，看見他，眼神微妙地一閃。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什麼。
顧懷安沒聽清。不想聽清。
他一路走回家屬院，推開門的時候，肩膀垮了下來。
屋裡沒人。
顧懷安走到洗臉架前，手撐在搪瓷盆邊緣，盯著水麵上自己的臉。
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白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麵一顆紐扣。
鏡子裡的人跟閱報欄前的那些大頭兵不一樣。
他乾淨、體麵、一絲不苟。
可那些大頭兵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們全在笑。笑那些圓腦袋、細胳膊的小人。笑那個泡腳眯眼的歪嘴兵。
沒人笑他寫的字。
因為沒人看。
顧懷安指關節捏得發白，搪瓷盆邊緣的掉漆鐵皮硌進皮肉裡。他盯著水麵上晃動的倒影，一動不動。
院子裡傳來掃帚刷地的聲音。
江玉蘭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紮得利落，一副賢惠當家的樣子。
“懷安哥。”
顧懷安沒回頭。
江玉蘭把水擱到桌上，小心翼翼湊過來，觀察他的臉色。
“你怎麼了？”
顧懷安沒吭聲。
江玉蘭以為他還在為前幾天的事生氣，趕緊遞上笑臉：“懷安哥，你那篇文章寫得多好啊，政委和師長都誇過的，今天上了畫報，肯定能在軍區評先進。”
顧懷安手指一緊。
評先進。那些字被縮成豆腐塊擠在右下角，連個大頭兵都懶得瞥一眼。評什麼先進？
江玉蘭沒注意，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再說了，隔壁那個嬌氣包能畫出什麼好東西？那些上不得台麵的亂塗亂畫，可別讓她糟蹋了懷安哥你的好文章。”
上不得台麵。
糟蹋。
顧懷安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
那個老班長的聲音又鑽出來——“字密密麻麻的誰耐煩看啊，怪礙事的。”
礙事的是他的字。
上得了台麵的是江小梔的畫。
現在江玉蘭把話反過來說，一個字一個字往他最爛的傷口上踩。
顧懷安猛地一轉身。
江玉蘭沒反應過來。手裡的搪瓷缸被他一揮手打飛了。
溫水潑了她半邊身子，搪瓷缸砸在地上，彈了兩下，滴溜溜滾到牆角。
“閉嘴！”
顧懷安額頭青筋暴跳，聲音尖銳得不像他：“你懂什麼？頭發長見識短的東西！”
江玉蘭整個人僵住了。
水滴順著她的袖口往下淌。
她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懷安胸口劇烈起伏，盯著她看了兩秒，猛地偏過頭去。
“出去。”
江玉蘭嘴唇哆嗦了一下：“懷安哥，我……”
“我說出去！”
江玉蘭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碰到門框才轉身。
她走出去的時候，後背僵得像一塊板子。
院門外的風吹過來，江玉蘭打了個冷顫。
她站在廊簷下，半邊身子的水漬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腦子裡有個念頭翻上來，擋都擋不住。
上輩子顧懷安對江小梔，是不是也是這樣——高興的時候給一個笑臉，不順心了就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她以前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不敢想。
——
月底。
發津貼的日子。
江玉蘭需要別人的眼光來證明自己沒選錯。
顧懷安在家幾乎不跟她說話，吃飯都是各吃各的。
她快要撐不住了，可麵子這層皮，必須維持。
她一早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擇菜。
白菜幫子扔了一地，手上動作慢吞吞的，眼睛卻一直往院門口瞟。
果然，沒一會兒，王嫂子和李嫂子端著盆路過。
江玉蘭立刻揚起嗓子：“哎呀，懷安哥這個月津貼全交給我了，讓我別省著花，說我太辛苦了。”
王嫂子客氣地笑了笑：“顧教導員對你挺好的。”
江玉蘭臉上那點笑終於落了地。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自行車軲轆碾過碎石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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