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陸硯快死的時候，滿京城都在傳，皇帝正找流落在外的太子。
我把貼身荷包裡的銀魚墜取下來，掛在他頸上。
墜子跟皇榜上畫的一模一樣。
至於是不是他的，活下來再說。
禦駕經過長街，我背著他跪進道中。
侍衛的槍尖抵住額頭，我舉起銀魚，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陛下，您的兒子找回來了！”
陸硯伏在我肩上，血順著袖子往下淌。
皇帝看見墜子，忽然叫了停。
我剛想求他先傳太醫，車簾後便探出一張白淨的臉。
少年比陸硯穿得體麵，連腰帶都嵌著玉。
“姑娘。”
他瞧著我笑。
“我三日前才進宮認了親。”
“你背上的，又是哪一位太子？”
我看著他的玉帶，喉嚨一點點發緊。
廟裡的說書先生隻說找太子，沒說已經找著了。
少年下了車，伸手來扶陸硯。
“在下裴敘。”
“你若有難處，直說就是，何必攀這門親？”
我把陸硯往身後挪。
“你有信物嗎？”
裴敘頓了頓，很快低下眼。
“逃難時丟了。”
“可我記得行宮的蓮池，記得父親教我放紙鳶。”
皇帝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改口：“記得陛下。”
“紙鳶繪了青鶴，東廊第三根柱子下，還埋著一壇桂花酒。”
皇帝扶著車轅的手收緊了。
連侍衛都轉頭看他。
我不知道池子，也不知道酒。
我隻知道陸硯的手垂下去了。
“陛下，先看看他吧。”
“這墜子哪裡來的？”
“從小帶著的。”
“朕問的是他。”
我嘴唇一顫。
陸硯勉強睜眼，望著皇帝，又望向我。
“銀魚……是阿禾……”
“是我替他保管的！”
我搶得太快。
裴敘輕輕笑了一聲。
皇帝沒有笑。
他將銀魚翻過來，拇指在魚腹下麵停了很久。
“把人抬上去，傳醫官。”
我差點癱倒，伸手想把墜子取回來。
那是溫婆留給我的唯一舊物。
她臨死前還叮囑，不到走投無路，別賣。
侍衛攔住我的手。
皇帝道：“這件東西，先留在朕這裡。”
裴敘跟了上去。
我聽見內侍討好地叫他“小殿下”。
皇帝卻回過頭。
“查驗未完，誰許你這樣稱呼？”
內侍當即跪了。
我也跟著一哆嗦。
原來陸硯還沒做成太子。
而我已經把能當的最後一件東西，押進了宮裡。
陸硯被安置在西偏院。
太醫看診時，我守在門邊數他取出來的針。
數完了，又數藥匣裡的小抽屜。
溫婆活著時總說，治病最怕沒治完，錢先斷了。
“這得多少銀子？”
宮女瞥我：“宮裡不收你診金。”
我鬆了口氣，又怕她後悔，趕緊將洗藥罐的活搶了過來。
裴敘住在隔院。
他來探病，衣角連點泥都沒有。
我剛把藥罐端下來，便聽見有人誇他行禮周全，像是天生的貴人。
我看了一眼床上的陸硯。
他燒得嘴皮開裂，哪有力氣像貴人。
傍晚皇後來了。
我端著藥跪下，袖子掃翻碟裡的蜜餞。
宮女急得伸手來接碗，我卻死死抱著。
“別倒！他才喝了半碗。”
皇後抬了抬手，讓她們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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