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賣了骨氣來養我
“老子這輩子，除了你，沒對任何人低過頭。”
賀野的聲音極低，帶著一種仿佛從胸腔最深處震蕩出來的回音，在黑暗幽靜的推拿館裡，一字不落地砸進了林祈的耳朵裡。
林祈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賀野的胸膛還貼著他的肩膀，那種屬於成年男人的、滾燙到幾乎要灼傷人的體溫，正源源不斷地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遞過來。交握的手心裡，賀野粗糙的老繭正無意識地摩挲著他的指關節。
一種從未有過的、極其陌生的酸脹感，猛地衝上林祈的鼻尖。
他長這麼大，聽過無數句恭維和討好，但從來沒有哪句話，能像賀野這句粗俗直白的話一樣，直接把他的心臟狠狠攥緊。
“鬆手……”林祈的聲音軟得不成樣子，連平時偽裝出來的那層冰冷外殼都徹底融化了。
他想要抽回手，但賀野不僅沒鬆，反而將他的手指攥得更緊。
“大少爺。”賀野在黑暗中盯著他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睛，“五十萬不是一筆小數目。你現在連每天六塊五的早飯都要記賬，你拿什麼替我想辦法？”
“我說有就有。”林祈偏過頭，死鴨子嘴硬，“不用你管。”
賀野看著他這副倔強的樣子，在黑暗中無聲地歎了口氣。
他沒有再繼續逼問。他知道林祈的自尊心有多強，也知道這小子骨子裡有多固執。
“行。”賀野終於鬆開了手，從他身側退開了一點距離，“睡吧。明天再說。”
那一夜，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但推拿館裡的空氣卻仿佛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塞滿了，黏稠得化不開。
第二天下午兩點。
賀野去隔壁街給一個下不了床的中風老人做上門理療了。
林祈看準時間，把那台銀色的筆記本電腦裝進黑色的雙肩包裡，拉下推拿館一半的卷簾門，轉身走進了外麵毒辣的太陽底下。
他沒有打車。
微信餘額裡那點可憐的錢，隻夠他坐一趟悶熱的公交車。
公交車上人擠人，汗臭味和劣質香水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林祈戴著口罩，被擠在後門的角落裡。好幾次別人的胳膊擦過他的衣服，他都死死咬著牙，強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惡心感，硬生生熬了十二個站。
市中心，高聳入雲的寫字樓。
林祈站在一家裝潢豪華的室內設計公司前台。這裡曾經是他隨意進出的地方，這裡的每一次設計展，他都是坐在第一排最核心的貴賓。
但現在，前台的小姑娘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神打量著他這身洗得發白的黑色長袖外套。
“林先生是吧？張總在辦公室等您。”
林祈麵無表情地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辦公室裡冷氣開得極足。
張總坐在寬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裡夾著一根雪茄，看到林祈進來，連屁股都沒抬一下。
“喲，林大少，稀客啊。”張總吐出一口青煙，笑得一臉市儈，“我還以為，像你這麼心高氣傲的人，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我們這種小公司了。”
林祈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雙肩包的拉鏈，把電腦拿出來，“啪”地一聲放在桌子上。打開，調出那份他耗費了整整三個月心血、修改了無數次的高奢別墅設計圖。
“圖在這兒。”林祈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五十萬。簽合同，打錢。”
張總湊過去，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堪稱完美的線條和光影設計，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
這套圖紙一旦冠上他們公司的名字拿出去，帶來的利潤何止幾百萬。
“圖是好圖。”張總靠回椅背上，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合同，扔在林祈麵前，“但是林大少，咱們醜話說在前麵。這份是買斷協議，包括所有的著作權、署名權。隻要你簽了字，這圖就是我張某人畫的，跟你林祈，沒有半毛錢關係。”
張總故意頓了頓，盯著林祈的眼睛：“以後就算這套設計拿了國際大獎，你也隻能乾看著。你想清楚了？”
對於一個設計師來說，這無疑是把自己的尊嚴和骨血，活生生地剝下來，踩在腳底下賣錢。
林祈的目光落在那份合同上。
辦公室的冷氣吹在身上，冷得刺骨。他腦子裡突然閃過推拿館裡那台呼呼作響的破風扇，閃過那個躲在前台桌子底下哭泣的孤兒院男孩，閃過賀野昨晚在黑暗中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林祈連猶豫都沒有猶豫一秒。
他直接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合同最後一頁的簽名處，飛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力透紙背。
“打款。”林祈把合同推了回去。
張總看著那份簽好字的合同，笑得眼睛都快沒了。他立刻打了個內線電話給財務：“給林先生的賬戶，走加急通道，轉五十萬。”
五分鐘後。
林祈手機震動了一下。
【您的尾號8816賬戶，到賬人民幣500,000.00元。】
林祈合上電腦，裝進包裡，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林大少！以後缺錢了，隨時來找我啊！”張總在背後得意洋洋地喊著。
林祈走出寫字樓，站在烈日下。
外麵的溫度高達三十八度，但他卻覺得渾身發冷。他把那張銀行卡死死捏在手心裡，深深地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
傍晚六點。
林祈回到了城中村的推拿館。
剛推開半掩的卷簾門，一股濃烈的飯菜香味就飄了出來。
賀野已經回來了。他正光著膀子，在小廚房裡炒菜。聽到動靜，賀野拿著鍋鏟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林祈。
“跑哪去了？”賀野皺著眉，看著林祈那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還有額頭上那一層細密的冷汗，“中暑了？”
林祈沒有說話。
他走到前台，拉開雙肩包，把那張銀行卡拿出來，然後走到廚房門口。
“啪。”
林祈直接把那張銀行卡拍在了廚房門邊的破木桌上。
賀野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銀行卡，又轉過頭，視線死死釘在林祈臉上。
“密碼是六個零。裡麵有五十萬。”林祈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談論今天晚上的菜價一樣隨意，“拿去醫院交手術費。剩下的錢，把高利貸還了。”
推拿館裡瞬間死寂。
隻有鍋裡的油還在“劈啪”作響。
賀野沒有去拿那張卡。他把手裡的鍋鏟隨手扔進洗碗池裡，發出“咣當”一聲巨響。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林祈麵前，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迫感，瞬間把林祈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裡。
“哪來的錢？”賀野的聲音冷得掉冰渣。
“我借的。”林祈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但他後背直接抵在了門框上，無路可退。
“你放屁！”
賀野突然暴喝一聲，直接伸出那隻還沾著油煙味的大手，一把死死捏住了林祈的肩膀。
林祈被他捏得骨頭生疼，眉頭痛苦地皺了起來。
“你昨天還在記那六塊五毛錢的早飯賬，你今天去哪借五十萬？你那幫所謂的富二代朋友，有哪個在你破產後拉過你一把？”賀野的眼睛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通紅，死死盯著林祈，“林祈，你是不是去求趙齊明了？”
除了那個死對頭，賀野根本想不出還有誰能一下子拿出五十萬給林祈。
“我沒有！”林祈大聲反駁，眼眶瞬間紅了，“我死都不會去求他！”
“那是哪來的？！”賀野不僅沒有鬆手，反而逼得更近，胸膛幾乎壓在了林祈身上，“你今天下午去了哪裡？說！”
林祈被他吼得渾身發抖。
他死死咬著嘴唇，不想說。那是他最後的一點尊嚴，他不想讓賀野知道他把自己的心血像賣破爛一樣賣給了別人。
“我把設計圖賣了。”林祈偏過頭，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買斷了署名權。以後那套圖跟我沒關係了。”
賀野渾身的肌肉在這一瞬間，徹底僵死了。
他抓著林祈肩膀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收緊，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林祈的肩胛骨。
他雖然是個沒讀過什麼書的糙漢，但他跟林祈住在一起這麼多天，他太清楚那台銀色電腦裡的東西對林祈意味著什麼了。
那是林祈熬了無數個通宵，連吃飯都不肯離開屏幕，視若珍寶的心血。那是這個破產少爺骨子裡最後的驕傲和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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