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到底是誰包養誰
賀野溫熱的呼吸噴在林祈的鼻尖上。
那股子淡淡的煙草味，混著剛才煎雞蛋留下的油煙味，直接把林祈整個人罩了個嚴嚴實實。
“你算算，現在到底是你包了我，還是老子在養你？”
賀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街頭混混特有的痞氣和惡劣。他那雙粗糙的大手牢牢按在塑料圓凳的邊緣，手臂上鼓起的肌肉線條就在林祈的眼皮子底下。
林祈的後背死死貼著椅背，根本無路可退。
兩人離得太近了。近到林祈能清晰地看清賀野下巴上冒出的一層青色胡茬，還有他鎖骨上因為剛才在廚房忙活而滲出的一層細汗。
林祈的呼吸瞬間亂了節拍。
他的皮膚饑渴症又在叫囂。哪怕隻是看著賀野的手臂，他都有一種想要把臉貼上去蹭的衝動。他死死捏著自己的褲縫，強迫自己把視線從賀野的肌肉上移開。
“我會付飯錢。”林祈咬著牙，強裝鎮定地迎上賀野的眼睛，“一碼歸一碼。包月的錢是包月的錢，飯錢我另外算給你。”
“拿什麼算？”賀野嗤笑了一聲，視線毫不客氣地把林祈從頭掃到腳，“你微信裡就剩不到五百塊錢了吧？交了房租，你連買包鹽的錢都沒有。大少爺，你拿什麼付我飯錢？拿你那件黑外套抵押給我？”
林祈被噎得臉色發白。
他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轉得飛快。
“我幫你算賬。”林祈開了口，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清冷，“我剛才下來的時候看了一眼你的收銀台，抽屜裡的單子亂七八糟，現金和掃碼混在一起，你連每天到底賺了多少錢，花了多少水電費都不清楚。我幫你做賬本，管後勤。”
賀野挑了下眉毛。
他盯著林祈看了一會兒，突然鬆開手，直起身子退後了一步。
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終於消失了。
“行啊。”賀野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點燃了剛才一直叼在嘴裡的煙，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我倒要看看，你這雙拿畫筆的手，能給我這破按摩店搞出什麼花樣來。走吧，上工。”
林祈手腳有些發軟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跟著賀野回到了前廳。
下午的推拿館非常悶熱。
落地扇“呼啦呼啦”地吹著熱風，空氣裡全是艾草燃燒後的苦味。
林祈說到做到。他從自己的行李箱裡拿出一台銀色的筆記本電腦，直接坐在了前台那張掉漆的木桌後麵。
他把抽屜裡那一堆揉得像鹹菜一樣的收據單、水電費催繳單，一張一張地鋪平。他甚至找來了一塊乾抹布，把前台裡裡外外擦得一塵不染。
賀野沒管他，自己走到靠牆的椅子上躺下，閉目養神。
整個下午，推拿館陸陸續續來了四五個客人。
有落枕的大媽，有閃了腰的搬運工，還有打籃球崴了腳的學生。
每一次有客人進來，賀野就從椅子上起來，洗手，乾活。
林祈坐在前台，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但他根本沒法集中注意力。
他的視線，總是不受控製地越過電腦屏幕，死死盯在賀野的那雙手上。
那個打籃球的學生趴在床上，賀野正用手掌根部揉著他的小腿肚子。
“哎喲臥槽！賀哥你輕點！疼疼疼！”男生叫得鬼哭狼嚎。
“忍著，淤血不揉開，你明天路都走不了。”賀野的聲音很冷硬，手上一點沒留情麵。他寬大的手掌在男生的腿上用力推拿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白。
林祈盯著那一幕，手裡的圓珠筆被他捏得“哢哢”作響。
胃裡突然竄起一股無名火。
這不是潔癖發作的惡心，這是一種純粹的、極其強烈的占有欲。
他昨晚花了一萬塊錢。他傾家蕩產，把所有的退路都斷了，就為了買下這雙粗糙滾燙的手。憑什麼現在這雙手要在別人身上摸來摸去？
雖然他理智上知道，那是賀野的工作，他包的隻是每天晚上的時間。
但他就是覺得煩躁。煩躁得想衝過去把那個男生從床上踹下去，然後自己躺在那個位置上。
“啪。”
林祈手裡的圓珠筆沒控製住力道，直接被他掰斷了。黑色的墨水漏了一手。
這動靜在推拿館裡顯得特別突兀。
賀野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了過來。
林祈正黑著臉，抽出紙巾死命地擦著手上的墨水，那張冷冰冰的臉上寫滿了不爽。更要命的是，林祈剛才盯著他看的眼神，活像是一隻被搶了食的貓，護食得要命。
賀野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他轉過頭，看著趴在床上的男生，突然改變了手法，大拇指直接按在了男生的委中穴上，狠狠往下壓。
“啊——！救命！”男生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賀野沒搭理他，眼睛卻越過男生的背，隔空跟林祈對視著，眼底全是惡劣的笑意。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十點半。
最後一個客人終於走了。
林祈合上電腦，把一張剛剛打印出來的A4紙拍在賀野麵前的桌子上。
賀野剛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聽到動靜走過來，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
上麵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數據。每一筆進賬、每一筆開銷、哪怕是買一包煙的錢，都算得清清楚楚。最底下甚至還有一張餅狀圖，分析了推拿館每天哪個時間段客流量最大。
甚至，在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今日午餐耗材：雞蛋兩枚（3元），掛麵二兩（1.5元），水電燃氣均攤（0.5元）。合計5元。已從一萬元包月費中扣除，當前餘額：9995元。】
賀野看著那行小字，眼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林祈。”賀野把那張紙扔在桌子上，雙手撐著桌麵，湊近林祈，“你這賬算得，不知道的以為老子開的是什麼跨國上市公司呢。連五毛錢的燃氣費你都跟我摳？”
“親兄弟明算賬。”林祈坐在椅子上，迎著賀野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別想占我的。飯錢我用勞動抵了，五塊錢算是材料費。”
賀野氣笑了。
他看著林祈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突然覺得這落魄少爺其實挺好玩的。明明窮得叮當響，還非要端著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行，你算得清就好。”賀野站直身體，轉身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
水流聲“嘩啦啦”地響了起來。
賀野洗手洗得極其認真。他拿過旁邊的一塊黃色藥皂，在手裡打出濃密的泡沫。從手心到手背，再到每一個粗大的骨節和指甲縫，他用一把小刷子用力地刷洗著。
林祈坐在前台，視線就像長了鉤子一樣，死死釘在賀野的手上。
他看著那些白色的泡沫順著賀野結實的手腕流進下水道。看著那雙白天在別人身上按壓過的手，一點一點洗去所有的痕跡，重新變得乾淨。
林祈的喉結不受控製地快速滾動著。
那種骨頭裡發麻的饑渴感，在深夜的寂靜裡，如同潮水一般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
他想要那雙手。現在立刻馬上就想要。
水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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