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為什麼不拆穿我？
蕭景珩的手死死拉著她不放，那種溫熱的觸感像烙鐵。
桑晚凝沒抬頭，手腕猛地一翻，借著巧勁掙脫了蕭景珩的鉗製。動作粗魯，甚至帶著幾分市井潑婦的蠻橫。
“先生，你有病啊？”
她往後退了兩步，瞪著眼，用一口極其蹩腳、夾雜著深水埗口音的港普喊道：“都講了我是阿寧！想泡妞去那邊，別拿我尋開心！要是被領班看到，又要扣我工資！”
這一嗓子雖然壓著聲，但在這種衣香鬢影的場合，依然顯得格外刺耳。
蕭景珩僵住了。
那個在他記憶裡永遠端莊優雅、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桑家大小姐，絕不會露出這種粗鄙的神態，更不會說出這種話。
哪怕這張臉再像，這副皮囊裡的靈魂也全然陌生。
他眼底的光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尷尬地收了回去，指尖微微蜷縮。
“抱歉。”
蕭景珩推了推金絲眼鏡，恢複了那副溫潤疏離的模樣，隻是聲音有些發澀，“是我認錯人了。”
“神經病。”
桑晚凝罵罵咧咧地嘟囔了一句，端著托盤轉身就走。
轉身的刹那，她臉上的蠻橫瞬間垮塌，齒關死死咬合，咬得腮幫子發酸。
不能回頭。
蕭景珩是光，太刺眼。她現在是陰溝裡的老鼠，見光就死。
她快步穿過人群，借著送酒侍者的遮擋，迅速調整呼吸。心臟還在胸腔裡亂撞，但理智已經重新接管了大腦。
剛才那一幕，江卻邪看沒看到？
她下意識往主位瞟了一眼。
空了。
那個位置上隻剩下一個還燃著的煙頭，在水晶煙灰缸裡冒著最後一點青煙。
桑晚凝心頭一跳。
人呢？
視線飛快掃視全場，終於在通往露台的落地窗前捕捉到了那個黑色的背影。江卻邪正往外走，步子邁得不大，卻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機會稍縱即逝。
桑晚凝四下張望，目光鎖定了一個正端著紅酒托盤經過過道的侍應生。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托盤的角度，腳下突然像是被地毯絆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側前方一歪。
“哎呀！”
“嘩啦——”
一聲脆響。
侍應生被她撞得一個趔趄，托盤上的三杯紅酒儘數潑灑。殷紅的液體在地毯上炸開，像是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恰好擋住了通往露台的必經之路。
周圍的賓客低呼著散開，生怕濺到自己的高定禮服。
“對不起！對不起！”
桑晚凝嚇得臉色慘白，慌亂地從推車上抓起幾塊白毛巾，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就擦乾淨！馬上擦乾淨！”
她跪在地上，用力擦拭著那灘紅酒。酒精味混雜著地毯的灰塵味衝進鼻腔，嗆得人嗓子發癢。
她低著頭，長發垂落遮住臉頰，隻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
她在賭。
賭江卻邪會停下來。
隻要他停下，隻要他低頭看一眼這個笨手笨腳、誠惶誠恐的清潔工，她就有辦法讓他記住這張臉。
不是作為桑家大小姐，而是作為一個卑微卻有趣的玩物。
視野裡，一雙黑色的皮鞋走了過來。
手工定製的意大利牛皮，鞋尖鋥亮，沒有一絲折痕。褲腳筆挺，垂墜感極佳。
來了。
桑晚凝手上的動作更加賣力，紅酒染紅了白毛巾，也染紅了她的指尖。她像隻受到驚嚇的鵪鶉，一邊擦一邊往旁邊挪，試圖給這位大人物讓出一條道。
“先生小心，別臟了您的鞋……”
聲音顫抖，卑微到了塵埃裡。
那雙皮鞋停在了她麵前。
距離太近了。
近到她能聞到男人身上那股冷冽的雪鬆味，混著淡淡的煙草氣息，極具侵略性地將她包裹。
桑晚凝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等。
等他罵一句“滾”，或者踢開這塊擋路的破布。無論哪種反應，都在她的預案裡。
然而，頭頂傳來的聲音，卻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桑小姐。”
男人的聲音低沉慵懶，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戲謔，“你弄臟了我的路。”
桑晚凝手裡的毛巾僵住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
周圍的喧囂聲、音樂聲似乎都遠去了，耳邊隻剩下這兩個字在無限放大。
桑、小、姐。
不是“阿寧”，不是“喂”，是桑小姐。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桑晚凝緩緩抬起頭。
沒有想象中的憤怒，也沒有被揭穿後的驚慌失措。她的臉上甚至還掛著那層為了偽裝而塗抹的蠟黃粉底，眼線暈了一點，看起來有些滑稽。
但那雙眼睛變了。
剛才的怯懦、討好、卑微統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冷靜。
既然戲台子塌了，那就沒必要再唱下去了。
江卻邪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手裡把玩著那個金屬打火機，指腹摩挲著上麵的浮雕花紋。那雙狹長的鳳眼裡沒有絲毫溫度，像是在看一隻自作聰明的猴子。
“怎麼不擦了？”
他微微偏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底卻是一片寒涼，“剛才不是演得很賣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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