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做了二十二年的乖乖女
重慶大廈。
這四個字在港島的夜晚裡閃爍著一種詭異的紅光。
桑晚凝站在門口，被撲麵而來的冷氣激得打了個寒顫。混雜著咖喱、劣質香水、汗液和潮濕黴味的空氣，像一堵牆一樣撞在臉上。
這裡是港島的另一麵。沒有維多利亞港的璀璨燈火，隻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倒爺、偷渡者，以及像她這樣走投無路的人。
她身上的訂婚禮服太過紮眼，哪怕披著件不合身的外套，依然像隻誤入狼群的孔雀。周圍投來的目光赤裸、粘膩，帶著各種意味不明的打量。
桑晚凝咬緊後槽牙，強迫自己挺直腰杆。
怕什麼。
她是桑晚凝，就算落魄了，也不能露怯。一旦露怯，這裡的人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她穿過擁擠的一樓大堂，在一排排兌換店和手機鋪之間穿梭。有人湊上來用蹩腳的粵語兜售著什麼，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向角落裡的電梯。
電梯老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到了C座15樓。
這裡全是那種連招牌都掛不穩的廉價賓館。桑晚凝挑了一家看起來老板麵相稍微和善點的。
“住宿？”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摳著腳丫子看馬經，眼皮都沒抬，“八十塊一晚，公用衛浴。”
桑晚凝摸遍了全身。
她在外套內袋的夾層裡翻出了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這是她逃跑時隨手塞的，加起來統共一百出頭。
“隻有這些。”她把錢拍在滿是油汙的櫃台上。
老板瞥了一眼，嫌棄地撇撇嘴，丟出一把帶著鏽跡的鑰匙：“最裡麵那間。沒事別出來瞎晃悠，丟了東西概不負責。”
桑晚凝抓起鑰匙就走。
房間小得令人發指。
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個棺材。一張發黃的單人床占據了百分之九十的空間，牆壁斑駁，頭頂的吊扇轉得像得了哮喘，發出“嗡嗡”的噪音。
沒有窗戶。
關上門，狹窄的空間逼仄得讓人窒息。
桑晚凝靠在門板上，身體順著門滑落，最後癱坐在地上。
胃部傳來一陣痙攣般的抽痛。
餓。
太餓了。
但比起餓，更重的是累。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疲憊，讓她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隻要今晚熬過去，明天她就去找路子。她會粵語，也是名牌大學畢業，就算去洗盤子、去搬磚，也總能活下去。
隻要不回桑家，怎麼都行。
桑晚凝強撐著站起來，想去公用衛生間洗把臉。
就在這時。
“砰！”
那扇本就不結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門板重重地撞在牆上，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桑晚凝驚得往後一縮，背脊撞上堅硬的床架。
兩個穿著花襯衫、滿臉橫肉的男人擠了進來。這房間太小，兩個人一進來，空氣瞬間變得稀薄，充滿了令人作嘔的煙草味和汗臭味。
“你們乾什麼？”桑晚凝警惕地盯著他們，手悄悄摸向床頭櫃上的老式台燈。
“桑小姐是吧？”
領頭的那個男人嚼著檳榔，血紅的汁液染紅了牙齒，笑得格外猙獰，“這地方可不是千金大小姐該待的。”
桑晚凝心頭一跳。
他們知道她姓桑。
這不是隨機的搶劫，這是衝著她來的。
“出去。”她舉起台燈，聲音緊繃，“不然我報警了。”
“報警？”那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回頭跟同伴對視一眼，哈哈大笑，“在重慶大廈報警？靚女，你是不是港產片看多了？”
話音未落，他臉色驟變，伸手就朝桑晚凝抓來。
“啊！”
桑晚凝猛地揮動台燈砸過去。
“啪”的一聲，燈泡碎裂，玻璃渣子飛濺。
男人被砸中了肩膀，痛罵一聲：“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一把攥住桑晚凝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桑晚凝拚命掙紮，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幾道血痕。
“放開我！混蛋！”
另一個男人也沒閒著，上來就扯她的外套。
那是她唯一的禦寒衣物，也是她最後的體麵。
“刺啦——”
布帛撕裂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外套的內襯被暴力扯開，一個巴掌大的絲絨小盒子從夾層裡掉了出來，滾落在臟兮兮的地板上。
那是外婆留給她的遺物。
一枚維多利亞時期的古董胸針，背麵刻著外祖沈家的家徽。這是外婆臨終前塞進她手裡的，告訴她，如果有一天桑家容不下她，這東西能保她一命。
“還給我！”
桑晚凝瘋了一樣撲過去，想要搶回盒子。
但那隻穿著皮靴的腳比她更快，一腳踩住了盒子。
“喲，好東西啊。”
那男人彎腰撿起盒子，打開看了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的光，“這玩意兒看著值不少錢。”
“那是我的！還給我！”桑晚凝雙眼赤紅，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撕咬。
“滾開！”
男人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啪！”
桑晚凝被打得偏過頭去，耳朵裡嗡嗡作響，嘴角嘗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腥甜味。
她跌坐在地上，頭發淩亂，臉頰迅速紅腫起來。
領頭的男人蹲下身，用那隻拿著胸針的手拍了拍桑晚凝的臉，動作輕蔑得像是在拍一條狗。
“桑先生說了。”
男人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釘子，狠狠釘進桑晚凝的心臟。
“給你個教訓。讓你知道，沒了他，你在港島連條狗都不如。這胸針，就當是你離家出走的利息。”
桑晚凝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男人的臉。
桑先生。
桑鴻業。
原來是他。
她以為自己逃出來了，以為隻要躲進這魚龍混雜的貧民窟就能獲得暫時的安寧。
可原來，她的一舉一動都在那個男人的掌控之中。
他看著她像個小醜一樣掙紮，看著她為了五塊錢被人羞辱，看著她躲進這種陰溝一樣的地方，然後再派人來，把她最後的尊嚴踩得粉碎。
他不是抓不到她。
他是在貓捉老鼠。
“東西拿到了，走。”領頭的男人站起身，把胸針揣進兜裡，臨走前還往地上啐了一口，“什麼桑家大小姐，呸。”
兩個男人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房間裡恢複了死寂。
隻有那扇搖搖欲墜的門板，還在發出“吱呀、吱呀”的嘲笑聲。
桑晚凝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被撕爛的外套。
過了許久。
她突然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不能丟。
那是外婆的東西，那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愛過她的人留下的東西。絕對不能落在桑鴻業那個冷血動物手裡！
她赤著腳，踩著滿地的垃圾和汙漬，一路狂奔下樓。
衝出重慶大廈的時候，外麵不知何時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瞬間澆透了她單薄的衣衫。
街道上車水馬龍，霓虹燈被雨水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那兩個男人早就沒影了。
桑晚凝站在雨中，茫然四顧。
冷。
刺骨的冷。
雨水順著頭發流進脖子裡，像冰水一樣流遍全身。
街角處，有一個紅色的公共電話亭。
那是老式的投幣電話，紅色的油漆已經剝落，孤零零地立在雨幕中，像是被時代遺棄的孤兒。
桑晚凝一步一步挪過去。
她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摸出那枚僅剩五塊錢硬幣。
這是她全身上下，最後的財產。
“叮當。”
硬幣落入投幣口。
她憑借著肌肉記憶，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京城桑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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