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兒不如兒子？老娘不乾了！
京城入冬後的第一場雪還沒落穩，桑家莊園的暖氣已經燒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水晶吊燈層層疊疊，光線折射在每一處鍍金的裝飾上，晃得人眼暈。這是桑家與蕭家聯姻的訂婚宴，也是京城名利場入冬以來最大的談資。
桑晚凝站在宴會廳中央，手裡捏著半杯沒動的香檳。
她身上這件高定禮服是桑鴻業親自挑的。露背，收腰，裙擺鋪開像一朵盛開的白玫瑰。美則美矣，勒得肋骨生疼。
“笑一笑。”
耳邊傳來低沉的警告。
桑晚凝眼皮都沒抬，嘴角熟練地上揚到一個無可挑剔的弧度。她挽著桑鴻業的手臂，感受著這位父親僵硬且不耐煩的肌肉線條。
“在那邊的是宏達的李總，過去敬個酒。”桑鴻業壓低聲音，目光並沒有落在女兒身上，而是在人群中搜索著更有價值的目標，“機靈點，別像個木頭。”
“知道了，爸。”
桑晚凝聲音溫軟，乖巧得像個假人。
她鬆開手，端著酒杯滑入人群。轉身的瞬間，那抹得體的笑意還沒散去，眼底的光卻滅了個乾淨。
所謂的京城第一名媛，不過是桑鴻業精心包裝出來的商品。待價而沽，隻等今晚敲定買家。
“我說，你能不能別笑得跟個售樓小姐似的？”
一道戲謔的聲音插了進來。
桑晚凝側頭，看著麵前一身白色西裝、人模狗樣的蕭景辰。這位就是她今晚的“買家”，也是她從小一起混到大的發小。
蕭景辰扯了扯領結，一臉生無可戀：“我哥在那邊被一群老頭圍著，我爸正逼著我那個私生子弟弟認祖歸宗，你爸忙著賣女兒。咱倆這訂婚宴，辦得跟拚盤演唱會似的。”
桑晚凝抿了一口香檳，壓下胃裡的不適：“閉嘴吧你。剛才李總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盤沒熟的紅燒肉。”
“靠，那老東西。”蕭景辰翻了個白眼，順手從路過的侍應生托盤裡換了杯威士忌，“晚凝，咱倆真要湊合過？我昨晚做夢，夢見咱倆結婚，嚇醒了一身冷汗。”
“我也沒興趣給你當保姆。”桑晚凝目光流轉，視線若有似無地飄向宴會廳的東南角。
那裡站著一個人。
蕭景珩。
蕭家真正的掌權人，蕭景辰的親哥哥。
男人穿著深灰色的手工西裝，身姿挺拔，手裡端著紅酒，正側頭聽旁人說話。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眉眼溫潤，氣質如玉山將崩而色不改。
似乎察覺到了視線，蕭景珩抬眸，目光穿過喧囂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桑晚凝身上。
那一瞬，桑晚凝的心跳漏了一拍。
蕭景珩遙遙舉杯，動作優雅疏離，像是在對弟妹致意。
桑晚凝手指收緊，捏著高腳杯的指節泛白。她回以一笑，隨後移開了視線。
“看我哥呢？”蕭景辰湊過來，賤兮兮地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死心吧，我哥那種神仙，咱倆這種俗人高攀不起。而且他看你的眼神，慈祥得像看自家侄女。”
“蕭景辰，你要是不會說話可以把舌頭捐了。”桑晚凝冷冷道。
“行行行，我錯了。”蕭景辰舉手投降，“我去那邊躲躲，你自求多福。”
蕭景辰一溜煙跑了。
桑晚凝站在原地，四周是觥籌交錯的談笑聲，香水味、酒精味混合在一起，發酵出一種令人作嘔的奢靡氣息。
她覺得悶。
“我去補個妝。”她對想要過來攀談的幾位名媛點點頭，提著裙擺走向側廳的休息室。
桑家莊園很大，走廊鋪著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高跟鞋的聲音。
拐過二樓的書房轉角時，一陣煙草味飄了出來。
書房的門虛掩著。
“老桑，你這一步棋走得險啊。”
桑晚凝腳步一頓。
那是桑鴻業生意夥伴，王總的聲音。
“險什麼？”桑鴻業的聲音透著一股得意的酒氣，“晚凝這丫頭長了張好臉，從小我也花了大價錢培養。蕭家老二雖然是個草包，但蕭景珩疼這個弟弟。隻要晚凝嫁過去，吹吹枕邊風，城南那塊地的開發權，蕭家還能不鬆口？”
桑晚凝站在陰影裡，呼吸放得極輕。
她就像個幽靈，聽著自己的父親如何拆解她的價值。
“那倒是。不過，你就這麼一個女兒，以後桑家的家業……”
“給她？哼。”桑鴻業冷笑一聲，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輕蔑，“女人終究是外姓人。嫁出去的水，潑出去就收不回來了。桑家的根基，自然要留給我兒子。”
“兒子？你什麼時候……”
“在港島。”桑鴻業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因為興奮而顯得格外清晰，“今年二十了。一直養在那邊，聰明得很，不像晚凝，心思多，養不熟。等這次聯姻穩了，我就把那孩子接回來。”
空氣仿佛凝固了。
桑晚凝靠在冰冷的大理石牆麵上，指甲掐進了掌心。
雖然早就猜到了。
母親重病住院那年，桑鴻業頻繁往返港島，說是談生意，回來時身上卻帶著陌生的香水味和奶粉味。
母親那時躺在病床上，拉著她的手說：“晚凝，要爭。”
爭什麼？
爭一口氣，爭一條活路。
原來，那個隻存在於傳聞中的私生子，不僅僅是個傳聞。他是懸在她和母親頭頂的一把刀，隻要時機成熟，就會落下，斬斷她們所有的退路。
“還是你有手段啊，老桑。”王總恭維道，“家裡紅旗不倒，外麵彩旗飄飄，兒子女兒兩手抓。”
“那是。”桑鴻業大笑，“晚凝這丫頭，看著聰明，其實好拿捏。隻要給她點甜頭，再用她媽那條殘喘的命吊著，她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好拿捏。
翻不出手掌心。
桑晚凝垂眸，看著地板上自己被拉長的影子。
她突然不想去補妝了。
臉上的妝容完美無缺，不需要修補。需要修補的，是這個爛透了的人生。
她轉身，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宴會廳。
大廳裡依舊熱鬨非凡。
台上的樂隊正在演奏一支歡快的爵士樂。桑鴻業已經從樓上下來了，紅光滿麵地站在主桌旁，正舉著酒杯發表感言。
“感謝各位賞光，今日是我桑家的大喜日子。小女晚凝與蕭家二公子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
桑晚凝站在人群外圍，看著台上那個侃侃而談的男人。那就是她的父親，一個為了私生子和利益，可以毫不猶豫將她打包出售的商人。
蕭景珩站在不遠處，目光穿過人群，似乎察覺到了她情緒的異樣。他眉頭微蹙，想要走過來。
桑晚凝沒有給他機會。
她轉身走向露台，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冷風夾雜著雪粒撲麵而來，瞬間吹散了室內的燥熱。
她拿出手機。
屏幕的光亮映照著她精致卻冷漠的臉。
通訊錄裡，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靜靜躺在最底層。那是姑姑桑知韞的號碼。
桑知韞，桑家唯一的異類。二十年前因為反抗聯姻，被逐出家門，隻身去了港島闖蕩。如今，她是桑晚凝唯一的盟友。
桑晚凝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隻有一秒的停頓。
她想起了母親蒼白的臉，想起了剛才書房裡桑鴻業得意的笑聲，想起了蕭景珩那雙溫潤卻永遠無法靠近的眼睛。
留在京城，她是蕭家二少奶奶，是桑家用來換取利益的籌碼，是一朵被養在溫室裡慢慢枯萎的玫瑰。
去了港島，她是前途未卜的逃亡者，要在那個魚龍混雜的地方，把那個私生子找出來，把屬於她和母親的東西奪回來。
這筆賬，怎麼算都劃算。
她沒有猶豫，指尖落下。
輸入框裡，隻有簡短的兩個字：
“行動。”
發送成功。
幾乎是同一時間，手機震動了一下。
表妹桑珺寧回得很快：“機票在郵箱，半小時後有人在後門接應。想好了？這一走，京城可就沒你的位置了。”
桑晚凝看著那行字，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真實的笑意。那笑意不達眼底，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沒位置就沒位置。”
她輕聲自語，手指飛快地打字回複：“隻要能讓他們不痛快，下地獄我也認了。”
收起手機，桑晚凝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
她重新推開玻璃門，回到了那個金碧輝煌的牢籠。
“晚凝，去哪了？”蕭景辰端著兩盤甜點湊過來，嘴邊還沾著奶油，“嘗嘗這個，味道不錯。”
桑晚凝看著這個沒心沒肺的發小，心裡竟生出一絲詭異的歉意。
今晚過後，蕭家二公子被未婚妻當場逃婚的消息，恐怕要讓他成為全京城的笑柄了。
“蕭景辰。”她接過盤子，聲音難得溫和。
“咋了？這麼嚴肅。”蕭景辰被她看得發毛。
“以後少吃點甜的，容易得糖尿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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